安杰朗做鬼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他所说的美食，太子心里不抱什么幻想，他脑子里所琢磨的，还是‘上帝之血’，还有僵尸。

    “‘上帝之血’是什么？”两人边走着，太子忍不住问安杰朗。

    “不知道。”安杰朗也有心事，对太子的问题心不在焉的答道：“怎么会有上帝的血？上帝是不死不灭的神，怎么会流血？流血的只能是神子，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流干了鲜血。”

    “十字架对于血族意味着什么？”太子又问。

    “并不意味什么，这点你该是清楚的。”安杰朗说道。孤儿院里永远痛苦着的十字架，安杰朗也是见过的。

    “会不会有血族，身上带有十字架的图案？”太子继续问着。

    “不会的，血族不畏惧十字架，但也绝不喜欢那种东西，血族是被神抛弃了的，不入天堂，不坠地狱。”安杰朗说道。

    “这倒跟僵尸的说法很像，被天地人三界屏弃在众生六道之外。”太子喃喃的道。

    “奇怪，你也提到僵尸！”安杰朗停步，奇怪的看着太子。

    “是的，我突然发现东西方神话有很多想象的地方，比如说西方神话中亚当、夏娃和他们的孩子都很长寿，据说他们的寿命都有八九百岁，甚至上千岁，而中国神话传说中，炎帝、黄帝、蚩尤也都是极为长寿之人，比现在人类的寿命长很多。”太子看了一晚上东西方神话故事，感觉混在一起真的有很多共同点。

    “这只是传说，太子，别太当真了。”安杰朗摇头，“你脑袋瓜里都装的什么呀！”

    “是啊！是我好奇心太重，想的太多了？”太子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

    太子和安杰朗说说走走，穿行在条条阴暗的小巷里。纵使明亮的灯光不能伤害他们，但趋向黑暗的习性，还是让他们选择黑暗的地方行走。

    终于走到一处，安杰朗停了下来。“到了。”

    “这是吃饭的地方？怎么看着像鬼屋呢？”太子打量着眼前的建筑，有点望而却步。

    其实这里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是很偏僻，周围有很多写字楼，前面还有一家大型商场。但地段也说不上很好，它处在商场的后身，周围没有其他的餐馆，显得门庭比较冷清。

    尤其它的外部装潢太特别了。灰色的外墙，灰色的屋檐和瓦片，灰暗斑驳的雕花木窗棂中透出暗淡的灯光。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现代吃饭的地方，倒像是民国初期背景中的恐怖片场景。

    “鬼什么屋。”安杰朗当先推门走了进去。

    太子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但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在外面的感觉完全是错误的。

    这店的里面也是很古典的民国初期时的样子，墙壁上挂着字画，倚着墙摆放着红木的百宝阁，上面陈列着青花瓷器，还供奉着一尊小型的关帝爷的彩绘塑像，关帝爷前的小鼎炉里燃着香，淡淡的清幽的香味，有点似茉莉又有些像桂花，说不上来，但很好闻。有些偏橙色的灯光，非常柔和，充满暖意。整体的氛围是一种舒适典雅的感觉，丝毫没有阴森感。

    此时已经过了就餐时段，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洗刷收拾着。

    “您来了。”女孩子一见安杰朗，放下手里的拖把迎了上来，显得很熟络。

    安杰朗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还有吃的吗？”

    “食材不多了，我给您煮碗面吧？”女孩子说着，带着几分好奇的歪着头，看了看安杰朗身后的太子，然后对太子笑了笑，“我们这里的打卤面，也是招牌。”

    “那好，就吃面吧，再给我来一杯啤酒。”安杰朗说完，在一张八仙桌旁坐下来。

    太子在安杰朗对面坐下，“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地方，您是怎么找到的？”

    安杰朗接过女孩子很快送上来的啤酒，启开来，倒进两只杯子里，拿起一杯喝了一口，“你有过喜欢的女人吗？”

    太子愣了愣，没想到安杰朗会问这个，一时想起了小雨，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还没到喜欢的程度。”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人。”安杰朗说完，目光定住在一个地方。

    太子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那个老妇人。她已经很老了，说不清具体有多大年纪，只是她脸上的皱纹堆积的好像大风吹皱了的河面一样。

    再回头看安杰朗，他脸上有一种忧伤，这忧伤在他俊美的脸上凝聚成一种沧桑。他这样的表情，已经是今天第二次看到了。“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孤儿院的那次，你脸上也是这种表情，那一次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她结婚？”太子问安杰朗道。老妇人假定有六十岁的话，二十多年前，那应该是不到四十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安杰朗喜欢这种韵味的，也说不定。

    “不，”否定了太子的胡乱瞎猜，安杰朗说道：“事实上，那天是她离婚。”

    “哈。”太子笑，“没想到你也能这么幽默。”

    安杰朗却没有笑。太子一下子意识到，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这时，那女孩子把两碗面端上来，“今天是我煮的，尝尝我的手艺，比外婆的怎么样？”

    安杰朗闻了闻，赞道：“好香。”

    太子早就饿了，迫不及待的抓起筷子吃起来。面里加了虾仁、鸡蛋、笋片、香菇、黄瓜和青豆，果然十分美味，太子边吃，边连连赞叹。

    女孩子看着太子狼吞虎咽，很高兴的样子，笑着走开了。

    见女孩子走开，太子把安杰朗面前那碗面拉过来，“我替你吃。”

    安杰朗笑了笑，“都吃掉，不能剩。”作为安杰朗这个层次的血族，他有强过末枝很多的力量，但同时的他也丧失了许多功能，比如说味觉，人类的食物根本品尝不出味道，虽然强吃下去也是可以的，但消化起来却比较痛苦。

    “你没有衰老，她就没有怀疑吗？”太子边吃，边好奇的问道。

    “其中有几十年我没有跟她见面，现在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只是我还记得她做的饭的味道。”安杰朗答道。

    太子觉得自己嘴里的面，突然多了股苦涩的味道。

    安杰朗的手指，慢慢沿着啤酒杯的边沿画着圈圈，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在今夜似乎格外活跃：“我记得你小时候上学，总是被人欺负。”

    “是呀，其实到现在我也会被人欺负。”太子说道。太子也记起那些事，安杰朗是从那时候开始用尽方法想让自己吸血、变强，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今天又有人找你麻烦了？”太子的性格太过于和善，在人类中也是受欺负的主，在鬼的世界了将要如何生存？安杰朗深深的忧虑着。

    “嗯，幸亏你来的及时，不然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太子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也没有谁能保护谁一生。”这句话安杰朗说得很慢，很清楚，也很沉重，“我已经保护了你二十年，不让你接触血族的圈子，但是现在，你已经开始加入族群的行动，你的名字已在行动之后，报告给了这个城市的王，我就再也不能藏着你了。可你要知道，弱肉强食这在血族中，比人类里更甚，你太弱小了，在血族中，面对其他血族，也许比面对狼人，还要危险。”羸弱的太子，很容易被其他血族盯上。吸食血族的血液，当然比吸食普通人类的血液能得到更大的力量，所以有些丧心病狂的血族，是会这样做的。

    太子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安杰朗。那湖边的‘水鬼’，也许不是偶然。

    “怕了？”安杰朗问。

    “嗯。”太子叹了口气，有一种一入血族深似海的感觉，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平静生活，大概要就此彻底改变。

    “我要给你第二次‘初拥’。”

    “第二次？”

    “血族的总人数，在二十年前的统计，是共有5000名，分布在世界各地，中国大约占到五分之一，也就是一千名上下。目前这个数字应该已经不止了，光这座城市的血族，大致就不下500名，具体的人数，只有本城的王知道，我们是不能很清楚的，但应该不会少于这个数字。这其中大半是这二十年中繁衍出来的，而这些新繁衍出来的血族，又有大约一半以上，是末枝血族。”安杰朗对太子，说道：“末枝血族因为血统太过淡化，在血族中地位非常的低下，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在特定的情况下，捍卫高阶血族的存在。因此末枝血族没有谁会在意，一年中由于各种原因死于非命的不知道有多少，即便被高阶当做食物吃掉，上位者也不会去追究行凶者的责任。”

    “既然我的名字，除了本族外，只会告知王知道，而我的名字又是刚刚才因为这次战斗而上报上去的，那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别的血族盯上？”太子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总说你太天真。”安杰朗叹息着，说道：“梵卓族不能得知，并不表示别的族也不能得知。”

    “你是说，我们梵卓族……”这是太子第一次从安杰朗的口中，知道梵卓族在整个族群里的微妙处境。

    “你其实还不能属于梵卓族。”安杰朗说道：“所以如果你被吃掉了，麦克布雷尼大人和我，甚至也没有理由为你去报仇。”

    太子垂头沉思起来。

    “你要真正成为我的儿子。”安杰朗看着太子，目光中闪烁着期待：“我吸尽你的血，之后再用我的血给你新的生命。这就是第二次‘初拥’，你成为我真正的儿子。”

    太子突然抬起头，看看那在柜台里埋首算账的女孩儿和她的外婆。太子和安杰朗说话的声音很低，人类的耳朵应该是听不到的。

    太子看着那老妇人，说道“那个女人已经离婚二十年了，你又一直喜欢她，甚至不在乎她是年轻还是衰老，那又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呢？”

    “那还用问？我是鬼而她是人。”安杰朗挑眉，道：“我是能携手与他终老？还是能给她安稳的生活？”闭上眼睛，痛苦爬上他紧锁的眉头，“我只能用余生这样守护她。”

    “末枝可以。”太子看着安杰朗，“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可以如人类般陪伴他朝朝暮暮，直到一起老去。”

    这次换做安杰朗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可以折中一下。”

    “还有折中方案？”原来吸血鬼‘初拥’，也能讨价还价的！

    “不为你换血，你直接吸食我的血，增强力量。”安杰朗说道。

    “这个……”太子依旧迟疑。不吸食鲜血，可以说是太子坚守着的执着。

    安杰朗神情异常严肃的看着太子，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吸食我的血，要么我打晕了你，硬灌进去。”安杰朗止不住咬牙切齿啊，这不是犯贱吗！

    说完，站起身，对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挥了挥手，她什么也没问，就扶着年迈的奶奶走去后宅，并随手关好了门。

    太子站起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吸血。”拥住安杰朗的肩膀，道：“如果你感觉受不了了，就叫我停止。”

    “来吧，别再犹豫了。”安杰朗将太子的头，按在自己脖子上，“不会很疼，很快就好。”

    獠牙终于伸出，刺破安杰朗颈侧的动脉血管，鲜血从创口涌出，带着美妙而欢快的旋律涌入口中，化成了甘甜，所有的味蕾，在接触到这甘甜的一刹那，都疯狂的振奋和喜悦了起来，它们不停的叫嚣着：需要，还要，还要更多……。

    这是一种从所未有的奇妙体验，太子不自觉的将安杰朗拥得更紧了，“咕咚、咕咚……”，随着这种畅快的豪饮，有什么东西，正像触角一样，在身体里悄悄蔓延，渐渐深入他的四肢百骸，太子的整个身心都随着这种生长和蔓延而沉醉着，浑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哦。”怀中的安杰朗痛苦的一颤，太子心头一震，蔓延停止了，他挣扎着放开嘴，抬起头来，接住安杰朗瘫软下来的身体，看着安杰朗白中泛青的脸，焦急的问道：“你怎么样？”

    “还好。”就在刚刚那一刻，安杰朗几乎觉得自己要死去了，但此时看着太子越发闪亮的眼眸，和前所未有的红润和神采飞扬的脸，心中充满喜悦，“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到了力量，谢谢你父亲。”太子眼中不自觉的涌出了泪水。这一声父亲，安杰朗是当之无愧的，他为自己付出的比任何一个父亲还要多得多。

    安杰朗艰难的抬起手，摸了摸太子的脸，“这真是一个好的开始。”

    太子和安杰朗终于确立了父子名分，相扶持着离开。关闭着的通往内室的门，却在他们走后轻轻开启。女孩儿和老妇人走了出来。

    这一老一少此时看起来，与刚才有些不同了。

    少女脸上原本挂着的纯真、跳脱的神情隐去了，代之而起的是沉稳和睿智，还有隐隐的英气飒爽。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还是层层叠叠，但腰背挺得笔直，老态龙钟的样子丝毫不见了。

    “‘我只能用余生这样守护她。’我真的忍不住感动了。鬼魅也有情！”女孩儿看着已经空了的桌子，说道，“我现在现在也终于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要留在这里。”

    老妇人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她苍老的面容充满了慈爱，“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愿意用余生守护着你的人。”

    “若真有这样一个人，也值得我像外婆这样，用余生去守护他。”女孩儿说道。

    老妇人看向门口，两鬼离去的方向，“纵使承受再多的苦，也值得期待。”

    女孩儿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方，不知想到了什么，抿着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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