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长安霜色
卫青一行连夜从朔方出发奔赴长安。卫青出发前简略的将给皇帝的奏章大义告诉了苏建和黄义,让这两人写好后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未央宫。苏建和黄义仍旧留下来镇守朔方,卫青回京后要等天子诏令再看下一步去哪里任职。这次大战几乎全歼乌维在河套一带的大军主力,来年春天之前乌维肯定是无力再来侵犯了。但是此役让乌维跑掉实在是可惜,而让卫青更担忧的是救走乌维的狼贲营,之前卫青看到李广从右北平发来的奏报,里面说兰觉和呼衍都离已经同归于尽,但是现在看来兰觉八成还活着,而且今后必将给汉军制造不小的麻烦。
众人回长安取道五原城,然后沿着蒙贞先祖蒙恬修筑的秦直道朝咸阳疾驰而去。这直道堑山填谷,宽二十丈有余,上面车辙宽广,马拉着车子跑得飞快,第一天就行了四百多里。一路上托赫都不理睬张骞,此行诸人中只有范衡谙熟匈奴语,得空便跟托赫一路交谈。而托赫刚刚丧母,心里正是十分痛苦的时候,范衡的和蔼可亲和对匈奴草原的了解让他感到十分温暖。范衡对托赫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这孩子其实像极了张骞和图雅,血液中流淌的是两人生命中最宝贵的傲勇之气和无所畏惧的精神。范衡十分感念图雅在灞桥客栈中对贞儿出手相救的大恩,是以他将十二万分的慈爱都倾注到了托赫的身上,短短两天之内托赫便跟范衡形影不离了。
蒙贞更是因为图雅的去世而伤心欲绝。她当时被董豹打晕,事后父亲告诉自己当时图雅救下她的场景,她牢牢记在心里,一直想着如何报答图雅和张骞。如今图雅离开了人世,蒙贞自然把这份感念转移到了托赫身上,悉心照顾他的伤情和饮食。托赫也十分喜欢蒙贞,二人迅速成了好朋友。再加上车里的狗儿和金虎也都生气勃勃,虽然众人还不能从失去图雅的悲痛中平复过来,小小的车厢内倒也是一片温情。
张骞却无法从失去妻子的悲恸中恢复,他骑马紧紧跟着运送图雅的棺木,一路上一言不发,霍去病骑行跟在张骞身后陪同。前方卫青和雷被并辔而行,卫青心下十分感谢雷被在生死关头出手相助守城,而雷被则是因为在灞桥客栈中被卫青的气节所感佩,是以在长安听说朔方恐怕将有恶战,便星夜飞驰到朔方城投奔卫青,没想到正好赶上了这场大战。如果不是雷被以绝世武功击杀已经入城的匈奴兵将,朔方城的安危确实很难预料。卫青一路上跟雷被探讨兵法,二人都从对方身上获益良多,很快便有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意。
到了第四天中午,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渭河北岸,巍峨的长安城和未央宫在晴朗的初冬阳光照耀下愈发显得雄壮,渭河到长安的渡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卫青邀请雷被前往城中车骑将军府休息两天再行上路回淮南,雷被很爽快便答应了。众人在附近的官驿用了饭,便由驿丞安排了渡船,过了渭河进入了长安城。
卫青一行回到车骑将军府上已经接近申时,府内管事和仆役们见到主人回来十分高兴,赶紧张罗着准备酒饭,卫青让人将雷被和张骞也安顿到了自己府中,此时托赫已经跟范衡和蒙贞粘在一起不愿分开了,到哪里都跟着范衡。众人歇息片刻后便来到前厅用饭,卫青命人将范衡酿造的桂魄菊魂酒开了封,登时厅内酒香四溢,卫青举杯正要敬众人,只听门外脚步杂沓,一人自行掀开门帘便闯了进来,大声说道:quot卫青你好大的架子!回长安了也不先见朕一面,自己倒躲了起来喝这天下一等一的美酒,你眼里还有朕吗?quot
卫青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当今天子夺门而来了,他手里的酒一颤之下洒了一地,他连忙放下酒樽,离席拜倒说道:quot陛下,微臣今天下午刚刚回到家里,不经沐浴更衣不敢递门籍入宫面圣,请陛下恕罪!quot
厅上众人都跟随卫青一起行礼,唯独托赫坐在那里不动,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刘彻。他见刘彻虽然只穿一身灰色常服,头戴一顶文士冠,宛如一名儒生,但仍然是神色俊朗,不怒自威,不由得心生好感。而刘彻也注意到了这个英俊帅气的小家伙,他看到托赫高挺的鼻梁和淡黄色的头发,便知道这孩子定是张骞和图雅的儿子无疑。他已经接到苏建发来的奏报,知道了图雅在阵前身亡的噩耗,如今看到图雅的幼子就在眼前,心下不禁一阵凄然。他正要开口询问托赫,跪在眼前的张骞突然发现了托赫的无礼,他厉声低喝道:quot孽子,还不赶紧跪下拜见皇上!quot
托赫从众人的举动中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位英气逼人的中年人便是当今大汉天子,他看到刘彻看着自己的眼光里满是亲切之意,对他的喜欢又大为增加,托赫正准备效仿众人向刘彻行礼,但是听到父亲称呼自己为孽子,他的眼泪刷的一下子便流了出来,他别过头用衣袖拭去泪水,却决意跟张骞作对,故意不理会他的呵斥。
张骞见儿子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下一阵暴怒,但是碍于皇帝就在眼前,没有平身的旨意根本不敢起身去收拾儿子,只能将双手的关节在地上握得喀喀作响。卫青心知不妙,正想着如何为托赫开脱,没想到刘彻温言对托赫说道:quot孩子,你过来。朕有东西要给你。quot
托赫犹豫了一下,他起身走到刘彻跟前,刘彻从腰间解下来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到了托赫的手中。托赫定睛去看那玉佩,是一枚小小的玉虎,十分生动可爱。他心下欢喜,结结巴巴地对刘彻说道:quot陛陛下,谢谢谢!quot
刘彻被眼前这个孩子的神态逗乐了,他微笑着对托赫说道:quot你的母亲是我大汉的长公主,从今以后朕就是你的舅舅,没人敢来欺负你,你要好好跟着你父亲学文习武quot
刘彻话音未落,托赫却已经放声大哭起来:quot我没有父亲!他他丢下我和娘在草原上,从来没有管过我们的死活,我娘就是被他害死的!我不要跟他一起呜呜呜quot
张骞听到儿子这一番话登时眼前一黑,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托赫厉声喝道:quot我张骞怎么会有你这个不肖的孽种!我们今天一起到黄泉之下跟你娘相聚好了!quot
眼见张骞作势要向托赫扑去,一旁的卫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张骞的腰带将他拽在了地上,卫青低声对张骞喝道:quot快向圣上请罪,你这是要惊驾吗?quot
张骞伏在地上吞声哭泣,一句话也说不出,而托赫丝毫不为他所动,眼光怨毒地看着地上的张骞。
刘彻将这一幕看得分明,他心下一阵难过,长长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托赫的脑袋说道:quot孩子,你不要怪你父亲,是朕要他出使西域的,朕要让他完成的是一件极大的事情,做好了便可以保大汉和匈奴平安,朕今后会慢慢说与你听。你的母亲为我大汉以军功殉节,朕将以长公主之礼安葬,让你母亲陪葬孝景皇帝阳陵。你可有汉名?quot
托赫对刘彻的话似懂非懂,他流着泪摇了摇头,刘彻沉吟了一下说道:quot卫青,朕打算让这孩子先在你这里住一阵子,你就收他为义子吧!先跟你的姓,名字就叫卫律好了,让他懂得克己自律,将来总有一天要认祖归宗。范先生,你要好好教这孩子读书。张骞,你看这样安排如何?quot
张骞嘶哑着声音哭道:quot但凭陛下安排,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恕罪!quot
卫青和范衡一起领命。刘彻心里面稍微舒服了一些,他看到后面霍去病和雷被也跪在那里,于是微笑着说道:quot众爱卿起来吧,朕想喝你家的酒了。霍去病,雷被,你们陪朕多喝几杯!quot
霍去病和雷被都觉得受宠若惊,二人对望了一眼起身坐好。跟随刘彻一起前来的还有太中大夫加侍中东方朔和黄门太监苏文,皇帝没有招呼他们自然是不敢坐下。卫青看到东方朔站在那里不停的吞口水,便对刘彻颔首行礼说道:quot陛下,东方大人也在这里,微臣斗胆请皇上也赐东方大夫一席可好?quot
刘彻仰天大笑,他对东方朔说道:quot曼倩,你好大的面子,要卫大将军给你请下席面呢!你随便坐吧!quot
东方朔心下感激卫青,他却嬉皮笑脸地对刘彻说道:quot微臣还不是要感谢圣上!如果不是圣上带微臣前来,哪里能喝到这天下无双的美酒呢?quot他在霍去病身边找了个位子坐下,对着霍去病做了一个鬼脸,只留下苏文孤零零地站在前厅门口。苏文顿时感到浑身到处不自在起来,皇帝和卫青没招呼他,让他感觉十分尴尬,心下对卫青竟然有了几分恨意。
霍去病对东方朔也很是感激,这家伙之前曾经救了自己一命,他也对东方朔报以善意的一笑。这时厨房已经将晚饭备好端了上来,卫青连忙让仆役们将晚饭搁在了一边不让上案。刘彻看那食案中只有几样蔬菜和麦饭,不由得心里不大高兴,他对在一边忙碌的掌事说道:quot你们就拿这些饭菜来给你家主子接风的吗?quot
卫青在一边连忙解释道:quot陛下,这不关他们的事,臣知道太后身体欠安,是以这几天来一直斋戒,不沾荤腥,但是臣下们行伍出身,酒是离不了的,还请陛下恕罪。今天臣等不知陛下前来,现在后厨正在给陛下准备膳食,等齐备了臣等再陪陛下进膳。quot
刘彻心下一阵感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叹道:quot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太后受了风寒,这半个多月都起居不便,淳于太医一直在旁服侍也不见好转。朕这次召你回来,除了跟你商量军国大事之外,还想借你此番大胜的的威势镇镇长乐宫内的邪气。说来奇怪,这个把月来长乐宫里一直闹鬼,不少宫女太监看到韩信的鬼魂在宫里游荡,有天晚上竟然惊扰到了太后。但是朕前往巡视了几次都没有异样。卫青和去病,你们俩明晚随朕去长乐宫,朕要借你们剑上的血光去辟辟邪。quot
卫青低头领命,而霍去病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汉中和朔方多次梦到了韩信,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如果在长乐宫再见到韩信自己该如何是好?胡思乱想间又听到刘彻说到:quot卫青,此次朔方大捷,消灭匈奴精锐两万铁骑,你自然是立了头功,朕打算再封你三千户,赏赐黄金万两。范先生和去病督造兵器、参与战阵也都有封赏。张骞、苏建、黄义和雷被也都立下了战功,自当封爵。这事情让曼倩下去操办吧。来,众爱卿陪朕喝一杯!quot
刘彻举起金樽一饮而尽,卫青却不敢端起酒樽,他对刘彻说道:quot微臣斗胆请陛下收回对微臣和去病的封赏。陛下对微臣已经封赏太多,守城本就是微臣职责所在,得保朔方不失是臣份内的事情,请陛下成全微臣所请!quot
刘彻脸色一变,但是迅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示意让卫青等人先将杯中酒喝完,然后看着卫青一字一顿地说道:quot卫青,朕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忌惮的是你跟去病作为外戚的身份。你给朕听明白了,朕赏的是你的才干和忠勇,不是因为你是皇后的弟弟!你是国家的栋梁之臣,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quot
卫青被刘彻这番话说得十分惭愧,低头看着眼前的酒杯不语。那边厢东方朔兴高采烈地说道:quot陛下此言大哉!当年春秋时晋平公委任大臣,问大夫祁黄羊谁能当南阳令,祁黄羊推荐了他的仇人解狐;晋平公再问谁能当国家太尉,祁黄羊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晋平公感到很奇怪,问祁黄羊你怎么既推荐仇人又推荐儿子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祁黄羊却回答道国君你问我的是谁能当好这个差事,而不是这人是我的亲人还是仇人。看来陛下的学问见识又大大精进了啊!quot
刘彻仰天长笑,东方朔这个马屁拍的实在是恰到好处。他昨晚在石渠阁看吕氏春秋,刚刚读到过这个故事,今天用在卫青身上可谓是十分应景,难得的是东方朔这小王八蛋真是自己肚里的蛔虫,连这点心思都被他琢磨了个透。突然间刘彻心下一动,恶狠狠地对东方朔骂道:quot曼倩你个猴子,胆敢偷看朕的书!quot
东方朔本来坐在刘彻侧面,中间还隔了个霍去病,他正趁机偷偷又喝了一大杯酒,听到刘彻发飙,一口酒没咽下去噎在了喉中呛了个半死,他赶紧爬到刘彻跟前,一面大咳一面结结巴巴辩解道:quot陛陛下,微臣怎敢偷看,咳咳……是是陛下昨晚让臣代拟诏书,陛下将那部吕氏春秋放在臣的案头忘了拿走啊!咳咳……微臣见皇上赐给的机会怎能不用心学习,所以将那段故事默记在了心中咳咳……quot
刘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quot好了,别跟朕啰嗦了,这段书你要能背得出来朕就饶了你,背不出来小心朕打断你的腿!quot
东方朔一脸苦相,抓耳挠腮了半天,开始朗声背诵吕氏春秋的这段故事。说来奇怪,他的咳嗽也彻底好了。刘彻仔细听来居然一字不差,他心下对东方朔也不由得暗自佩服。等东方朔背完刘彻板着脸训斥道:quot朕这次就饶了你,只罚你一大杯酒,去一边喝去!quot
东方朔谢恩后厚着脸皮问道:quot陛下,能罚三杯么?quot
刘彻连同座中诸人这下被他彻底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刘彻干脆冲他旁边一坛酒一指说道:quot有本事把这一坛都喝了!给朕有多远滚多远!quot
东方朔得令,抱着一坛酒躲到了角落中。刘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牒让苏文递给了范衡,范衡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一看,竟然是自己在朔方交给卫青的家产,看来卫青已经转呈给了皇帝。
范衡正惊疑间听到刘彻叹了一口气说道:quot范先生,你对朕、对卫青、对社稷的一片赤子之心,朕心里有数。上次朕在这里跟你谈论商道,着实佩服你的见识。这是你的家产,你给朕拿回去好好经营。朕也正好想问问你,如今世上做何等生意才是最好的?你打算做什么?quot
范衡看着手中的玉牒,心下一阵感动。他想了一想回答道:quot谢陛下隆恩,臣自当好好经营以不辜负陛下期望。若论天下生意,无论何等行业,只要是用心做到极致,都是一等一的营生。但如果让臣去选择的话,臣会以中国独有之货物跟西域诸国和匈奴交换。物以稀为贵,比如我大汉江南之丝绸,蜀地之官锦,在异国都是难得之货,获利可在五倍以上。臣以为陛下在我大汉郡国之内一定要平准物价,不能与民争利,比如盐铁粮食都是国计民生关键所在,物价千万不能大幅波动,价高则百姓生计困苦,价低又伤及工农,因此请陛下以少府者大农管理这些货物的价格。而对西域诸国和匈奴的贸易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西域各部族多以游牧为生,见不到我天朝的声色犬马,对中国的美酒美食、服饰、铜铁、漆器等无不垂涎三尺,而这些部族中又盛产昆仑之玉、流沙之金、汗血之马,如以我天朝军力为保障进行关市,一来可让我国库充盈,二来可让我军马繁盛,三可让对方资财耗尽,如此一来西域诸国必将依附于我大汉,而匈奴也逐渐将无力再战。这也不失为辅助陛下平定匈奴之乱的一个法子。quot
刘彻听得两眼放光,他大声说道:quot对国内平准物价,对国外赚其资财,这一招釜底抽薪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个法子妙!quot他举起金樽咕嘟咕嘟喝完了一大杯,把杯子往案上一放沉声说道:quot范先生,那朕就让你去做这个生意,赚到的钱只要给朕纳足关税就行。朕要你成为天下第一富豪。但是平准这件事,你也要会同大农令郑当时给朕干起来!quot
众人心下都替范衡高兴,奉旨经商,这一下无疑是要坐实了海内首富,想不发财都不行。谁知范衡稽首回答道:quot谢陛下恩典,微臣还知道一种营生,所得之利远胜于微臣刚才跟陛下所说的生意。但是这门生意微臣是万万不会去做的,不仅微臣不能做,还请陛下也一并禁了这门生意吧!quot
这下轮到刘彻吃惊了。他问道:quot这是什么生意?quot
范衡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铜钱,双手一用力竟然将那钱掰成了两半,他递给了苏文,苏文恭恭敬敬转给了刘彻。刘彻在灯光下看去,只见那铜钱甚是轻薄,断口处是白色的锡光,两个断开的钱拼起来就是一枚三铢钱。
quot陛下,当今官府并不禁止民间私铸钱,臣窃以为这才是最暴利,最黑暗的营生。商人有了矿山后铸钱,本来就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再加上不法商人以次充好,用铅和锡代替铜,这些次钱流落民间后肯定贬值,又进一步哄抬物价,而真金白银却都被这些商人们拿走了,这实在是让百姓苦不堪言啊!臣斗胆进言,请陛下禁了私钱,全部改由官铸吧!quot范衡说完后低头长跪不起。
刘彻沉默良久,一时间大厅上只能听到各人的呼吸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刘彻才以手抚额叹道:quot卫青,朕每次到你家都不虚此行,你们刚从朔方回来先好好休息,明天不必参加早朝,你和去病明日申时在长乐宫西门候驾去见太后,范先生也一同去吧。朕先回宫了,你们好好吃饭,不用送朕了。quot
卫青等人连忙跪下行礼。刘彻起身后快步朝外走去,东方朔和苏文赶紧跟上,三人转眼间便消失在院子的照壁外,只留下满屋的人面面相觑,宛如置身在一场梦里。
第二天卫青带领霍去病和范衡提前了两刻来到长乐宫西门,不一会儿刘彻的车驾也来了,苏文骑马在宫门口带领卫青一行跟在皇帝车辇后边朝宫内行去。长乐宫原本是高祖临朝所用,自孝惠皇帝后便成为了太后居所。宫内占地极大,众人虽然是骑马前行,也花了一刻多钟才到达太后居住的永寿殿。
此时已经是长安初冬时分,天气晴朗,落叶满地,长乐宫内显得十分的幽静。永寿殿位于前殿的东北方向,在一旁巍峨的前殿和临华殿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矮小,但是由于名字吉利,冬天又便于取暖,刘彻便命人将太后移居至这里养病,并让淳于缇萦太医时刻陪侍在太后身旁。此时卫青等人随着皇帝进了大殿,那殿内地下烧着几条火龙,将永寿殿弄得温暖如春,大殿内点了几百支粗如儿臂的蜡烛,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里面一张卧榻上斜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态雍容的老妇人,这便是当今天子的母亲王太后了。王太后身边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她双眼已盲,但是精神仍然十分矍铄,听到宫内侍女低声报上皇帝驾到,太后稍微欠了欠身子,笑着对一边欲起身行礼的老妇说道:quot你别动!他就算是皇帝又怎样?还不是你当年从我肚子里把他取出来的?quot
刘彻见到母亲跟淳于缇萦这么说,马上堆出了一脸的微笑,连声说道:quot母后说的极是,淳于太医自孝文皇帝起便侍奉我皇家,历经三朝,劳苦功高,今后无论见谁都不必行礼,苏文你记下了,回头颁诏便是!quot
苏文领命,淳于缇萦谢恩。王太后让刘彻坐在了自己身边,让卫青等人在殿下也都入了座。范衡跟缇萦一别已经将近十年了,此时在殿中见到救命恩人,不由得又喜又悲,硬生生忍住眼泪没流下来。太后虽然重病下身体虚弱,但是仍然双目炯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卫青她是认识的,但是范衡和霍去病她从来没见过,于是她问刘彻:quot跟卫青一起来的这两位是什么人?quot
刘彻回答道:“回禀母后,这位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这一位是范衡。我让他们督造天下兵器,他们果然不负朕望,这次帮卫青在朔方大胜匈奴,这两人功不可没。”
王太后点点头不再说话,一边的淳于缇萦听到了范衡的名字,不由得大为好奇问道:“范衡?你是当年被田恬打断双腿,被老奴救下的那个范衡吗?”
范衡已经是泪水涟涟,他哽咽着回复道:“淳于太医,正是小人。多谢太医当年救命之恩!”他伏地拜倒,身子抽搐不停,强忍着没有失声痛哭。
卫青早已将范衡早年的这段曲折奏报给了刘彻,因此刘彻对范衡的身世十分清楚,但是王太后听到缇萦这么说反而好奇了起来,她问范衡道:“你跟田恬有什么过节,他为何要打断你的双腿?”
范衡如何敢回答太后的问话?田恬是已故武安侯、丞相田蚡之子,田蚡是太后的亲弟弟,田恬更是她至亲的外甥。缇萦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她如何不知道范衡的难处?于是缇萦连忙抢着说道:“回禀太后,他们之间也就是醉酒之后闹了起来,田恬那时年轻,下手不知轻重,后来正好被老奴路过看见,把范大人带回家里治了一阵子,后来范大人不辞而别,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说道:“田恬那孩子也真是过份,本宫早已告诫过田蚡好生管教,没想到田蚡死得早,田恬一旦没了爹更是野了,这孩子如今还是在长安到处惹事,难为你范衡了。”她又转头对刘彻说道:“你这个当皇帝的回头也跟田恬好好说说,现在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一天到晚还到处胡闹生非,让我在这深宫里都得操他的心不得安宁!”
刘彻马上点头称是。田恬确实如同王太后所说,在长安一直横行霸道,惹下不少事端,让他这个当皇帝的也很头疼。但是他一直没有出手严加惩教,就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如今太后放话了,那就真要好好教训田恬一番了,否则任由田恬这么胡闹下去,对皇家的威望也大有折损。
王太后看着眼前儿子英俊的面庞,心里一时生出无数感慨。她这一生经历颇为坎坷,她的母亲臧儿,也就是刘彻的外婆,原是高祖初定天下时分封的异姓王臧荼之孙女,后来臧荼被高祖以谋反的罪名杀掉,臧儿便流落民间,嫁给了长安槐里的王仲为妻,生下了自己、哥哥和妹妹王皃姁。后来父亲王仲逝世,臧儿又改嫁给了长陵田氏,生下了儿子田蚡、田胜。而自己原来跟邻里的金王孙成亲,生下了一女名为金俗。她生活原本也挺自在,本以为就这样终了一生也不错,谁知母亲臧儿对家里的状况并不满意,请了相士姚翁给全家相面,姚翁先是看了兄弟们的面相,大惊道都是封侯拜相之命,后来再看到自己更是扑面跪倒,说自己是大贵之人,今后当生下天子。那时本来当姚翁是开玩笑,没想到母亲臧儿却当了真,强行将自己从夫家接了回去,想尽办法把自己和妹妹先后送入了太子刘启的府中。所幸自己也颇受太子宠爱,几年间就生下了三女一男,男孩就是眼前贵为大汉天子的刘彻,三个女孩则被封为平阳、南宫、隆虑三位公主。当年自己有一天梦到太阳落在了怀中,就告诉了太子刘启,不久便有了身孕,怀胎足月后刘彻迟迟生不出来,最后竟然有了难产的征兆,幸好淳于缇萦一直服侍在旁接生,硬是当机立断用手将刘彻从娘胎中拉了出来,这才得以母子保全。
刘彻生下来后并不是太子,只是被封为胶东王,当年自己处心积虑跟孝景皇帝的姐姐,也就是当今的馆陶长公主搞好关系,不惜将刘彻跟长公主女儿陈阿娇的亲事早早定下,终于在馆陶长公主的帮助下废了太子刘荣,立刘彻为太子。这一生走到如今,真个是道不尽的辛酸苦辣,多少事情根本不能、也不敢给别人诉说,只能随着自己埋入黄泉了。眼下自己病重,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可活,未来谁来好好照顾自己的爱子?他能坐得稳这江山吗?想到这里,她眼圈竟然红了。
一旁的刘彻看出了母亲神色的变化,他却想不到母亲心里竟然想了这么多心事。他关切地问道:“母后是不是累了?要不歇息一会儿?我回未央宫随时听从母后召唤便是,请母后一定好好调养身子,等来年春天还要跟皇长子一起去甘泉宫踏青呢!”
王太后听刘彻说起自己的小孙子刘据,脸上登时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冲刘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今天别急着回去,说不定哪天我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今天在场的一定是你的近臣心腹,我也就不避着他们了。儿子啊,我们今天就放下宫里的这些礼数和称呼,为娘的要好好跟你说说话。”
刘彻听母亲竟然有临终诀别之意,心下一阵凄然,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忍住泪点点头说道:“娘,儿子一定谨从教诲。”
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别看你住的离我也就这么三里地,一年到头能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也不过几个时辰。今天我要跟你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儿子,你照实说,六年前我赐韩嫣自尽,你是不是至今还怨恨我?”
刘彻听到母亲居然提到了韩嫣,不由得浑身一颤。他低头说道:“儿知道娘是为我好,怎敢怨恨娘?”
王太后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说道:“你口中所说的未必是心中所想,娘今天一定要给你解开这个心结。我何尝不知道那孩子从小跟你一起读书同你情谊深厚?娘当年一定要杀了韩嫣,原因有三个:其一是他仗着你的威势目中无人,慢待宗室大臣。江都王刘非是何等的英雄?又对先帝忠心耿耿,韩嫣居然在上林苑中视他为无物,害得刘非到娘跟前哭诉请求除国除侯,跟韩嫣一起到未央宫当值。刘非十五岁从军就帮你父皇平定了七国之乱,跟随着周亚夫和李广征战立下了封侯大功,哪里轮得到韩嫣这个佞幸来欺侮他?其二是他目无人伦礼教,这事娘也要怪你,你那时将皇后和多少后宫佳丽晾在一边,连个子息都没有,却整日跟这厮混在一起,还睡在一张床上,你这是成何体统?其三是韩嫣太过小聪明,他知道娘不喜欢他,所以整日里想法子讨好娘,还历经曲折寻访到了你大姐。你以为娘就那么好被他骗过?他这不是为了成全你和娘的血脉至亲团圆,是为了让娘从此给他网开一面!娘是小时候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入宫后陪着先帝勤政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娘知道咱们大汉能得天下、能守天下靠的是忠臣良将,从高祖到你父皇,文有张良、陈平、萧何、贾谊;武有韩信、周勃、樊哙、李广,这才保我大汉能有今天!儿子啊,你现在是一国之君、当朝天子,该跟汲黯、卫青这些忠臣良将多待在一起,你整日里带着司马相如、东方朔那些滑稽之人干什么?还有那公孙弘和主父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早把他们打发了便是!”
刘彻听到母亲不仅将韩嫣说的一无是处,还将东方朔也牵扯了进来,心里一阵焦急,他又不敢跟母亲争辩,只好低头暗自思量。韩嫣的毛病他也知道,但是这些过错罪不至死,他为此一直难过到今天。但是太后如今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刘彻也知道母亲确实是为自己好。他于是回答道:“儿子谨记母后教诲,从此勤政亲贤,不敢贪图享乐。”
王太后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又都是她思虑万千的结果,不由得感觉疲惫,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但是她爱子心切,非要把话说完了才能安心,于是她忍住胸口的烦闷说道:“儿子,你当了皇帝后除了匈奴之祸外天下貌似太平无事,但是人心难测啊!当年娘入到宫里不久便怀了你,你刚生下来还不到两岁,吴王就在东边起兵作乱,五十万大军一直打到睢阳城下,眼看着就要叩潼关而入。叛军一开始兵锋甚急,你父皇的弟弟梁王在睢阳坚守两个多月,几乎到了粮尽人绝的份儿上。还好你父皇派出的大将周亚夫、前锋骑将军李广和你哥哥江都王刘非不辱使命,在睢阳城下大破叛军,七王兵败自杀这才保住了你这一脉大汉宗室。周亚夫被污蔑造反而冤死,刘非前年暴病身亡,如今只有李广健在,这几家的后人们你一定要加以善待,这样百官和百姓才不会寒心,才会死心塌地保你的江山。”
王太后说完这几句话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刘彻连忙上前扶住母亲,缇萦摸到了太后的左手开始给她按摩穴位,说来也神奇,她在王太后的手心和手腕处按了一会儿,太后的咳嗽渐渐停止,脸上的潮红也渐渐退去,人的精神显得好了很多。刘彻见母亲气色好转,对她说道:“娘今天还是早点歇息吧,我明日再来陪娘,我这就跟卫青和去病在宫里四处走动一下,看看哪里需要修缮,让母后过个喜庆的新年!”
王太后拉住了刘彻的手,眼光中满是慈爱和眷恋。她对刘彻说道:“难得你这份孝心,娘心领了。这长乐宫啊,自从孝文皇帝薄太后时就厉行节俭,到本朝也不能例外,省出来的钱财用到征战民生上去吧。你莫要被这些嘴碎的太监宫女们给哄了,我是见到了韩信的鬼魂,可是他也对本宫执礼甚恭,远远给本宫行了礼就消失了。我这病啊,是想先帝太久了”
泪水从王太后的眼中涌了出来,她紧紧抓住刘彻的手说道:“先帝不以娘身份卑微,更是没嫌弃过娘是再嫁妇人,一路提携立为皇后,又把你立为太子。自从先帝驾崩,娘就没有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要不是舍不得你,我宁愿早赴阳陵追随先帝于黄泉了。如今皇后贤淑,太子已立,你又得了卫青李广这等忠臣良将辅佐,娘可以放心的去了!”
刘彻听母亲这么说不由得悲从心来,他忍住眼泪,强颜欢笑说道:“母后实在是多虑了,娘的天年长着呢!只要安心在此养病就是,儿子自当好好侍奉,从明天起我让皇后和皇长子到娘这里居住可好?”
王太后想了想说道:“这样也好。我也想多抱抱孙子。你不要在此多留了,早点回去处理的你政务便是。”她松开刘彻的手,在床内侧摸出了一根黝黑的铁杖,杖长约五尺,粗约一寸,入手甚是沉重,刘彻连忙起身想帮太后去拿,谁知被太后厉声喝道:“别动,你给我好好跪下!”
刘彻见母亲瞬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由得又惊又疑,太后却让身边的侍女将铁杖拿到了刘彻跟前,灯火下刘彻看得分明,这是一根毫无装饰的素杖,通体黝黑,在烛火下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只是在杖身中间用小篆错金刻了一行字:“元朔三年九月长乐宫私工室奉太后懿旨所作”。刘彻十分不解地问母亲:“娘,你这是……?”
太后刚才一番劳作,已经牵动了体内真气。她长叹一口气说道:“你现在没有做错什么事,难保你今后不会做错事。这是我让长乐宫少府工室所作的降龙铁杖,见杖如见本宫。今后你要是犯了什么大错,这根铁杖一样的去打你。淳于缇萦听令—从今天起由你来保管降龙杖,如果皇帝昏庸,就令大行持此杖责打,断然不可留情!卫青、霍去病、范衡,你们三个一起就当个见证吧!”
缇萦听到太后说到这里,起身跪倒在太后面前,哭着说道:“太后,缇萦无德无能,断断当不起此大任啊!”卫青、霍去病和范衡更是惊得魂魄出窍,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刘彻已经是汗湿内衣。耳边又听太后厉声说道:“有什么当不起的?!要不是你怎么会有他的今天!当年你接他出世,就要替本宫在世间看好他!本宫累了,你们不要再跟本宫说话,都回去吧!”
刘彻偷眼瞄了一下母亲,她已经把身子转向内侧准备歇息了。刘彻讪讪地说道:“娘,儿子回宫去了,改日再来侍候。”王太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再不跟他说话。
刘彻在太后床前呆立了一阵子,看了一眼还在一边抽泣的缇萦,转身走出了永寿殿。卫青等人连忙跟上,一路上众人见皇帝脸色极其难看,都不敢说话,只是紧紧跟着刘彻前行。范衡苦于身有残疾走不快,霍去病连忙将他一下子背了起来紧紧跟随。
刘彻一路快走,绕过高耸入云的鸿台,径直穿过长乐宫前殿,走到前殿左前方五十丈处的钟室停下了。钟室甚是巍峨,长乐宫报时的钟声便从此而出,如果遇到祭祀大典,这里更是万钟齐鸣,声传几十里开外。刘彻对一边气喘吁吁的苏文说道:“闹鬼的就是这里了?”
苏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陛陛下,正是这里。这一两个月来宫里的太监和侍女多次看到韩信的鬼魂在此地出没,被被吓得要死”
刘彻冷冷问道:“那韩信是怎么死的,你给朕打听出来了吗?”
“回……回陛下,奴才听说听说是当年吕太后知道了韩信要谋反,趁……趁高祖在外征战,便下了懿旨让萧何丞相请韩信到了宫里,趁着夜晚钟室报时,就在这钟室里……被太监宫女们用削尖的竹子……将他捅死了”
刘彻本来是一腔愤怒,听苏文这么说,想起韩信惨死时的情形,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冷战。他向天上望去,此时夕阳已落,宝蓝色的天上星光已经点点,刚才在永寿宫里出的一身汗还没有干,贴在身上粘粘的十分难受。他略一镇定,回身对卫青和霍去病说道:“你们两位趁着戌时去替朕撞钟,把韩信的鬼魂给朕从这里面轰出来!”
卫青和霍去病领命,两人转身前往钟室。霍去病一路上心跳的厉害—这段时间以来韩信跟他的交往犹历历在目,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幻梦还是现实。但是他对韩信是很佩服的,刚才听到苏文说韩信谋反霍去病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但是皇帝的命令又不能不从,他只好跟在卫青后面往钟室走去,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把汗。
卫青进了钟室后四下张望,只见正中央的巨木横梁上吊了一口直径一丈有余的大铜钟,四周的钟架上更是挂满了形形的钟。左手方一个木案上放了一具沙漏,在灯火的照耀下咝咝地走动着。眼见沙漏上面的沙子已经漏得差不多了,卫青示意霍去病跟他一起抄起巨钟的撞梁,两人一起用力朝钟体撞了过去。卫青和霍去病本来就是膂力过人,这一撞之下那巨钟竟然被撞得横飞了出去,高高荡起差点撞到钟室的瓦梁上,然后携万钧之势又反扑了回来。
钟声激荡,声震长安城。卫青和霍去病都被钟声震得浑身发麻,几乎灵魂出窍。眼见那巨钟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将过来,卫青大喝一声,同霍去病扎稳了马步将撞梁推了出去,只听一声巨响,那钟停在了平时的位置上兀自嗡嗡颤抖,但是卫青和霍去病却被震得浑身气血翻腾,几乎要呕出血来。卫青的虎口开裂,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霍去病更是两眼一黑,嗓子发甜,一跤坐倒在地上,眼前金星直冒,一开始纷纷扰扰,片刻间竟然幻化成了韩信的样子。
霍去病大惊,他想要喊叫却喊不出来任何声音。韩信冲他微微一笑说道:“你的主子倒对我念念不忘,可惜他不知道,我的魂魄哪里在这钟室,而是在你的心里。”
霍去病在心里大声说道:“你……你不可惊扰了太后!”
韩信根本不以为然,“我为何要惊扰太后?害我的又不是她,太后病重跟我有什么关系?太后得的是心疾,她太思念先帝了。我只不过是在汉中碑里被封了七十年,回长乐宫透透气而已。是你的主子和宫里的人心神不定疑神疑鬼,这是自作自受,你帮不了他们。待会儿你出去告诉你的主子,让他一把火烧了这钟室,他不待见,我更不待见这地方。”
韩信说完,影子的颜色由金黄变为莹绿色,突然间在霍去病眼前散开化作千万点荧光就此不见。霍去病再仔细打量四周,哪里有韩信的影子,只有卫青站在钟前。他奋力从地上站了起来,跟卫青一起将余下的九次钟声撞响,将戌时报送完毕。
眼见钟声震天价响彻云霄,也不见钟室里有任何异样,刘彻心里放松了一些。他命卫青和霍去病从钟室走出,卫青回禀刘彻并无异状,刘彻看了一眼霍去病,看得他心里突突直跳,刘彻见霍去病神色有异,当即问道:“去病,你可看到了什么?”
霍去病回复道:“陛下,臣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是臣想这钟室是大凶之地,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再建好了。”
刘彻眼中凶光一闪。他点头说道:“有道理。苏文,你将这钟室泼上桐油一把火烧个干净,就说是走水了,要是让太后知道了真相小心你的狗命!”
苏文领命即刻去了钟室里。他在长乐宫当值多年,干净利落地从屋角翻出来添灯的一大桶桐油浇在了钟室各个柱梁上,他把灯打翻在泼了油的地上便退出了钟室回到了刘彻身边。刘彻眼见着偌大的钟室顷刻间便烧成了一枚熊熊燃烧的火炬,四周的宫女太监们也发现了钟室的大火,呼叫着准备前来救火,顷刻间长乐宫中乱作一团。刘彻借着火势意味深长地看了霍去病一眼,转身朝未央宫走去。
卫青和苏文紧紧跟在刘彻身后,霍去病背起范衡跟在后面。刘彻一边走一边问卫青:quot雷被可曾跟你提起过淮南国的事情?quot
卫青连忙答道:quot回陛下,臣等沿途回长安的路上聊起过一些淮南王的琐事,都是文章风流之类。但是他几次欲言又止,当是有所隐情。臣今天回家里跟他秉烛夜谈一次,看看能不能多打探些消息。quot
刘彻点点头说道:quot淮南国那边你也要多留意一下。朕看了苏建的奏报,朔方一战你们打得着实漂亮!尤其是你在贺兰山冰河上用木坝拦冰蓄水,再烧坝引水淹了乌维大军,比起李牧蒙恬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次雷被立了大功,朕回头也有重赏,还得给他主公一个大大的面子。今天你们也乏了,早点回去歇息,等朕的旨意再上朝吧!quot
众人谢恩后出了宫门往卫青府中走去,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家里。张骞仍旧在卫青府中等着他们,雷被却已经辞行回了淮南。张骞见到卫青一行回到府中,他甚为高兴地将一封书简递给卫青,卫青就着灯火看完对着范衡和霍去病一笑说道:quot司马迁还活着,他眼下在云梦泽一带游历采风,准备帮司马谈写太史公书。quot
范衡和霍去病听到了这个消息都是十分惊喜。两人之前都对司马迁之死十分抱憾,霍去病更是深为自责。乍一听说司马迁还在人世,两人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是感慨万千。此番入宫时间颇久,皇帝也没有赐饭,卫青干脆让府上厨房做了几碗汤饼,众人风卷残云般吃罢又小坐了一会儿。卫青跟张骞两人议定了如何抚养托赫,准备请范衡当托赫的老师,跟去病、卫英和蒙贞一起读书习琴骑射,几人又商议了图雅的葬礼,一直到了子时张骞才辞别卫青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