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掉车了

    火车不断地钻进隧道，不断地窜流出来。黑暗与光明像两只手掌，翻转交替扇着人的耳光。车厢里的嘈杂声被奔驰的轰鸣声淹没掉，感觉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宁静”。玻璃窗外滑翔着天朗气清，目之所及全是绿水青山，以及夹杂在绿水青山之间的零零星星的白房子。不用说，一切都呈现出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是人的内在深处，那一个隐秘的世界里，却未必总是风调雨顺。比如我，我正处在内急状态。我斜靠在厕所门外，排着队，尽量让自己耐心些再耐心些。我排队的时间，估计已超过二十分钟。我站靠的姿势，还要竭力保持某种风度，因为我感觉有些目光正从我的背后注视着我，我要给我身后的目光传送一个比较优雅的造型。我前面排有五个人。好容易轮到我了，忽然腰被一拍，像是被一只拳击手套碰了一下，当然没有疼感，只是觉得棉厚。我回过头来，见是一个胖大的女人，肥阔的脸庞献给我一个哀求、谄媚的微笑，说：“兄弟，行行好，我这……”手里拿着卫生纸卷（可能就是拿它拍我的腰），用纸卷点了点下身，“女人啊！”我明白她的意思，看来她正在“倒霉”。

    没说的，让她先进厕所吧。

    我的绅士风度马上让我品尝了苦头，因为那女人一进厕所，我的内急便提速了，像一列肮脏的火车，哐当哐当地要冲出我的身体。我不知所措，拼命将膝盖夹紧。还不能让两腿过于哆嗦，因为后面肯定有人一直注视着我呢。我顾不得一个男人应有的修养，不住地、粗俗地摇晃厕所的门把手，恨不能将那“有人”两个小红字抠下来扔掉。但是里面毫无反响，里面压根儿不在乎外面同胞的水火无情。我也曾想去另外的车厢找厕所，可是太拥挤，加之走动时更容易压迫内急。即使沿途顺利地走到另外的厕所，也许仍跟眼前的情景一样，还是他娘的“有人”！所以不如按老话来，走一处不如守一处。我追悔莫及，何必遵循女士优先。霎时间，我明白了“千钧一发”这个词汇的最本质的意义。我记得中学时的一次考试，有道考题就是让人解释带点的词，“钧”字下面一个点儿。我没有答对，我答的是“人再多，发东西还是要按平均分配的原则”。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火车悄无声息地停下来。广播里告知旅客，说这是一次临时停车。一个女乘务员走过来，要锁厕所门，可是见了“有人”二字，当下明白了，也跟我一样粗俗地摇晃着门把手：“出来！出来！”我指着她那吊在钥匙链上的扳手说：“你拧开呀！太不像话了！”她刚把扳手插上去，我却多了一句嘴：“没见过这号女人！”一听此言，乘务员当即拔出扳手，翻我一眼，意思是“瞧你这德性”，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本书上说女人是女人的天敌，未见得。

    我的腿夹得更紧了，仿佛防暴警察要竭力阻止游行队伍越过警戒线。我发现，火车上最神气的人并不是列车长，也不是乘警，而是那个掌握厕所钥匙的乘务员：车刚一停稳，她马上走过来拧死厕所，然后以刚登基的年轻女王的神气，昂首提臀地走了。她之所以如此神气，就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她的举动牵连车上许多人的神经，那当然是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她分明知道有许多人看着她，但她目视前方，故意装作没感觉，一任高跟鞋快速地敲击过道，一副要去参加舞会的样子；即便她知道大家的渴望，她心里也默念着这样的台词：诸位别抱怨我哟，我这是严格执行制度哩，没有制度，社会岂不乱套！

    我的支撑眼看要到极限。我见乘务员坐的小房子没锁，里面的小窗子也半开着。我想我也不笨，难道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给憋死不成！为什么不从小窗子翻出去？就翻了出去。许久以后我乘火车时重新观察同样的小窗子，便很惊奇我当初是如何翻出去的。莫非我当时突然神人附体有了缩身术？“有人跳车了！”“小偷？犯人？”我的身后有人喊着，但我心地光明，因此用不着害怕。正好不远处有一丛小树林，我紧紧夹住膝盖以上的大腿，只用小腿，小脚老太太似的跑过去。事后想来，我一定跑得很快，但是因了紧紧夹着大腿，那姿势肯定相当滑稽。

    幸亏那丛小树林里，长着一大簇艾蒿，否则无法遮挡我。艾蒿专为端阳节生长，所以它看上去标致，有袖珍乔木之风范，其实叶茎相当柔软；若遭遇一簇带刺植物，那我可晦气了，带刺也得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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