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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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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的日子,不知道沉落多少的尘埃。烟客尽了孝道,桃花林里葬了双亲,两鬓、头发就白了大半。去关东山的路有多远呢?

    找熟悉的人问了路程,便沿着滔滔的黄河,到了海边,烟台搭了船,波一阵,浪一阵,再走旱路,荒山野岭的山道,下了关东。

    云茫水茫,山遥天遥。

    下关东的人,脚下路远、路难唉!

    山是异山,水是陌水。异山陌水的路上,还是老家的月儿亲哩!一任路途迢迢,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夜夜随着,送着,不舍。

    日头疲惫不堪地打身后坠下去,又遥遥远远地从前边山坳里露出来。刚冒出的日头红润着,却涂不红下关东汉子蜡黄的脸。

    春换做夏,转眼就是秋了。到处是田地里被镰倒的庄稼,一山山的树木叶子,也渐渐变红、变黄。沿路的茅草枯下来,有零星的雪花,从高远深邃的天空里,缥缈逍遥地飞来了,尖利的西北风也“嗷嗷”怪叫着啸起。

    飞雪大如掌,风吹衰草路。疲惫地望去又望去,依旧是水长路迢,山外又山。

    人要走死、累死了哎!就歇歇脚。坐在荒凉的雪岗子上,西北风凛凛刮得正紧。

    苍茫的暮晚里,远远望见有一座镇子,横亘在一面山坡上,正炊烟四起。一列火车打镇子里开出来,喷吐着烟雾,贴着山根,缓缓地朝西行。

    就又打怀里摸出那封信。是兄弟托人捎回的,找屯里识字人的念了,说那地方叫旗镇,都是买卖,兄弟在那种大烟,又开了间铺子。信不知道瞧过多少遍,信封都快磨烂了。

    看也白看哩,斗大的字,识不了一个。兄弟说那镇子有火车,烟客想,火车是有钱人坐的哩。兄弟说,到这地方,中国的地盘就到头了,再走,就是老毛子国了!

    烟客不知道,那遥远的镇子,就是他命里的旗镇。命里的东西,躲不过的。他兄弟同两个孩子,也曾经同他一样,坐在这座风雪弥漫的山岗子上,绝望地瞅着这座陌生的镇子。

    旗镇的雪冬,能把活人冻死。烟客想,狗日的关东山,咋这冷哩?乍到旗镇,经人指点,就住进了英儿家的鸡毛店。

    鸡毛店是旗镇最便宜的客栈了。

    其实秋分才刚刚过。旗镇好像没有过秋,夏天才过,就已经是漫天着雪的冬了。西北风整日里疯着,“嗷嗷”啸着。房顶的老草,苫不住,也被揪得一缕缕,漫天地乱扬着。下半夜,刹下风来,便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冻透了的寒气,直往骨缝里刹。人冻得没知觉了,一摸耳朵,竟掉下来了。

    大早有人去草垛抱草,脚下一绊,一拨拉,是一双脚。里面冻死了一个人。

    这时候,草垛住不得了。人毕竟不是猪,扔一抱蒿草或是麦秸,就能把一个冬天拱过去。人御寒的毛褪尽了,再抵不住这寒气。

    新到的烟客,逃荒的,流浪街头的乞丐……穷途末路,就都去鸡毛店。

    一个大院儿里,一长溜儿的旧屋。店主一头,客房是一头。店房前,是一溜坯垒的鸡窝,矮着,落一层的雪。鸡窝檐上,垂一溜浑黄的冰溜子。满院子冻硬的鸡屎,踩着硌脚。刚刚浅落过一层小雪,满院的鸡爪子印。

    一排的土鸡窝,每门两个对开的小门。老板娘打开,一阵唤,黑影里,鸡便一个跟着一个,全都乖乖地钻进了鸡窝里。老板娘挨个把门挡上,再搬沉些的石头挤住。

    这样的地方,半夜里,常有黄鼠狼在近处转悠。弄开条缝隙钻进去,咬“吱哟”“吱哟”一片。大早晨放鸡,满鸡窝血。鸡都软着身子正倒气,腿一蹬一蹬的。也有被拖走的,棚子角上一推毛。或只剩个脑袋、鸡爪子。老板娘便要站院子里,戳指跺脚、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黄鼠狼这东西,人轻易不去打。都说这东西能迷人。不过,偷了人家的鸡,便可以打,往死里打。老板娘整年养鸡,得罪不起这黄家,便跳骂。说来也有些怪,骂骂,便不再咬。

    烟客走进院子的时候,已是傍晚。天上星星点点正飘着几个雪花。天晴冷,四面山顶开始有小星星寒烁。

    客房门前,有个芦苇搭起的偏厦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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