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我就知道了，那个小女孩叫晏，原先就住在学校附近的老房子里9但那老房子太老了，就是不地震，上楼脚步重了，楼板也会轻微地抖动，于是她们就只能搬出来了。那天晚上，我问晏，你怎么会叫晏呢。晏说那是她妈妈起的，晏就是迟、晚的意思。讲着讲着，晏就睡着了。我却在想，晏的母亲为什么要给她起这样的名字呢，因为那时候女孩子的名字，不是晓红，就是红英，怎么还会有人用迟和晚来作名字呢？我发现晏的母亲真的有点怪，又是怪，又是美。她的头发很长，每天早上起来，要梳很长时间的头。我就躺在床上，看她梳头，看她的手一上一下，浓密的黑发亮得像锻子一样。那时我老是穿一件肥肥大大的蓝裤子，上面是样式非常难看的白衬衫。自从晏和她母亲来了以后，我更加觉得自己像只丑小鸭子。晏的母亲穿的衣服，就这样看上去，好像也很简单与普通，绝对不会被称作奇装异服，但是穿在晏的母亲身上，就是有一种在风里要飞起来的感觉，一种跳舞的感觉。我曾经在动物园里看到过一只正生着病的天鹅。白色的羽毛，优美修长的脖子。有一天，晏的母亲穿一件白颜色的衣服，坐在夕阳投射的窗下，恍惚间，我就忽然有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蔡一蔡二那时住在隔壁的一间小教室里。他们是高年级的两个男生，大家都说他们是出名的不学好，小小的年纪，就会讲女人的事情。哪个班的哪个女生，今天头发梢上是烫过一点点的，哪个女生背影要比面孔好看，讲得有板有眼，头头是道。自从晏和她母亲搬来后，蔡一蔡二经常借着各种理由，到大礼堂来转转，借个盆子拿把扫帚什么的。两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信息，说晏的母亲以前是唱评弹的，那个评弹团经常跑码头，晏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个红角，长得美，唱得好，又弹一手的好琵琶。“就是骚，骚死了！”兄弟两个经常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鼻孔出气地哼一声。然后接着说，昨天晏的母亲在关帝庙后面的那条小河里洗菜时，对着河水左照右照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像个狐狸精。他们还说晏是只小狐狸精，是晏的母亲和野男人生出来的。我那时候不知道狐狸精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在动物园里看见过狐狸，眼睛小小的，像看贼一样池看着你。晏的母亲怎么会和这样一种动物一样呢。但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确实从来没有见到过晏的爸爸。有一次，我就去问晏，我说你爸爸呢，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晏说，我爸爸死了，我吓了一跳。我说怎么会死的呢9晏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从我懂事开始，妈妈就告诉我1爸爸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晏又说，我妈妈的照相簿里有爸爸的照片，但那簿子锁在一只小箱子里，要偷偷拿到了钥匙，才能取出来。这件事，我听过也就忘掉了，谁知有一天早上，晏真的拿来了一本照相簿。那是一本很旧的照相簿，有几张照片，不知道是经常翻动，还是天长日久的缘故，边缘已经泛出了黄色。晏指着一张照片说，暗，这就是我爸爸。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晏的母亲，但比我看到的要年轻多了，旁边那个男的，穿着一件很古怪的长衣服，手里拿着扇子。除了这张，其它都是晏的母亲一个人的。照片上她经常在变换着衣服，都是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有长有短，但更多的是一种很长的裙子。说它是裙子又不是很像，两边还开了叉。晏的母亲手里抱了一只琵琶，眉毛细弯，神色迷蒙。我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一个神奇古老的世界。我问晏，这种衣服怎么这么怪。晏说这是旗袍，我妈妈有一箱子旗袍呢，都藏在老房子的床底下。晏那天答应我，明天就带我去老房子，看看她妈妈藏在床底下的那箱旗袍。第二天中午，趁着大家都在午睡，我和晏一溜烟出了校门。老房子在一条小弄堂里，离长风一小不远，五六分钟就走到了。老房子有上下两层楼，楼下有个小院，院墙随了岁月的流逝，已经露出了砖石的里质。墙上长满了爬藤的植物，一直爬到二楼的木格窗子上，又垂下来，上面开满了白色的花，细细碎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地上一只可能是积蓄雨水的木盆子里。我和晏踩在那些花瓣上，走进了老房子。晏的家在一楼，我们推门进去时，木头门发出了很响的嘎吱声。阳光隐隐地透过木头窗格，空气里笼着一层灰雾。晏从床底下很费力地拖出了一只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箱的衣服！长长短短的裙子，绸的，麻的，还有一种泛出光泽、摸上去滑得让人心痒的料子。最多的是我在照片上看到的，晏的母亲穿着的那种长裙子。都是些大街上从来看不见的颜色，我也从来没看见妈妈穿过这么好看的颜色。我们把窗和门都关起来，偷偷地换上旗袍。我穿了一件大红的，晏换上的是黄的，亮得刺眼的黄色，就像中午的太阳照在向日葵上的颜色。旗袍太长了，拖到了地上，袖子也长出许多。我们彼此看着，像看着两个怪物，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但那些鲜艳明亮的色彩，仍然让我们兴奋不已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