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宫里变天
东暖阁。
“陛下,陛下?”齐富安低声唤。
殷景回过神, 低头看地图, 齐富安却将地图卷了起来。
“陛下心里有事,何必为难自己处理正事?这事虽急,但等一晚还是可以的。”齐富安笑道, “陛下, 臣大不了您几岁, 您要是有事, 可以跟臣商量商量, 臣可以给您出出主意。”
殷景让宫人给齐富安看座, 又挥手让宫人退下,亲自给齐富安倒了杯热茶:“没事, 只是母后近来身体不好,广安候病情也加重了, 朕总觉得心里头发慌。”
“陛下别担心,太后福泽深厚, 不会有事。侯爷那边,也有御医看着, 多少年都熬过来了,不会在这年根出什么事。”
齐富安这人, 甚是通透。他语气委婉,但话说的明白——太后没事, 广安候死不了。
殷景很喜欢跟齐富安共事, 不过齐家跟太后绑的太深, 让他没办法完全信赖齐富安。
他叹了口气,言道:“余州那边,朕想着过了年你就派人去实地考察一番,一定要赶着汛期来临之前,将那里的水坝建好。”
“臣明白。新年一过,臣亲自走一趟。”
“你不用亲自……”殷景正说着话,宝德进来,笑着站到两人中间,只给齐富安换了杯热茶。
齐富安立马起身:“陛下,时候不早了,容臣先告退。”
殷景吩咐宫人将齐富安护送回府。人刚一走出去,殷景就急急转头问宝德:“怎么了,是不是和初的事?”
明明都是计划好的,打和初板子的太监也是他的人,虽说他怕太后起疑心,特意交代不用放轻,但也嘱咐过,虽可以打重,但下板子要有技巧,不可打到重要部位,从而留下残疾。
他感觉万无一失的事,可事后,他心一直慌得厉害,连在齐富安面前掩饰情绪都做不到。
“平安刚才过来,急的脸都发白了,他说,和大人恐怕不好。”
不好?殷景耳朵似乎炸了个雷,直炸的他耳朵一时听不到任何动静。
“怎么会不好?怎么会不好!”殷景追问。
宝德低声道:“平安说,卢辛然先请了医士给和大人,过了一个时辰,又让宝胜把陈首乌请了过来。他进去看了一眼,一床的血。”
殷景呼吸登时急促起来:“他怎么样了?”
“御医在医治了。陛下要去看他,也不是这样明目张胆地过去!陛下静静心,悄悄过去看看吧。”
殷景定在原地不发一言。
许久,殷景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用伤害和初来让步。如果能保全和初,他宁愿今天挨板子的是自己。
等他悄悄过去时,已经是夜半。卢辛然、陈首乌、宝胜都在屋里守着和初。
他挪动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看见和初苍白如纸的脸色,心狠狠一揪。
“臣看过了,还好钉子短,并没有扎到内脏,和大人已然没有生命危险,请陛下放心。”陈首乌道。
殷景问钉子是怎么回事。卢辛然把沾满鲜血的钉子拿过来,殷景将伸手摸了摸钉子尖头的花纹,只觉得有人拿铁锤在狠狠砸他的心。
怎么这么傻?不过是儿时的玩物,哪里值当你费尽心思的带进来?
挨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非要成全他的懦弱。
小初,以后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朕也不可以。
*
太后黄氏十七岁生下皇嗣,到今年还没四十。
她宫里有个温室,养了许多花,哪怕是冬日,这里也是百花争艳。
她的心腹宫人沁岚一边陪她修剪花枝,一边说着话:“陛下把他们都打了板子,薛大去探过消息了,听说打的特别狠。王克他们都被打死了。”
太后吃了一惊,不小心剪了支怒盛的花头。“都死了,和初也打死了?”
“半死不活,也就剩一口气了。”
太后将黄叶剪去,语气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叹息:“看来和初在皇帝心里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
“这是自然。以前陛下年幼,天天受和初忽悠。现在陛下富有天下,又英明果决,哪儿还会将和初当个宝?奴婢看,前段时间他们亲密,也不过就是陛下还念着些许旧情,但绝不会再将此人视若珍宝了。”
太后想起当年和初获罪,殷景绝食相逼的往事,心里还有些不痛快。
她把这些不痛快强行压下,只有和初成为不了皇帝的软肋,她不介意陛下有个无关痛痒的小宠。
*
和初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他发现自己睡在龙床上,想动一动,腰部就是一阵剧痛。
“大人醒了?”趴在床边歇息的宝胜,抬头瞅见睁着眼的和初,惊喜万分,忙往外间递消息,让宫人去通知陛下。
“水……”
宝胜给他到了杯热水,扶着他慢慢喝了。
“陛下呢?”和初声音哑的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嗓子上拉了一刀。“他是不是担心坏了?”
宝胜鼻子一酸,道:“陛下这几日每天逼自己吃饭,逼自己打起精神去处理朝政。朝堂上,有许多世家都在为难陛下,大人快点好起来帮陛下啊。”
和初本来还想昏睡过去,闻言勉强有了些许精神:“谁在、为难陛下?”
“王克他们都死了,突然暴毙,死相特别惨。”宝胜说起来还心有余悸,“外面都传是陛下把他们打死了,可奴才去看过了,他们屁股上的伤并不致命,那种扭曲的死相一定是经历过极大的痛苦造成的,很有可能是中毒。”
宝胜把黄景的异常也讲给和初听。
胎记?和初知道自己身后有个柳叶条状的胎记,他从没觉得有什么,很多人身上都有奇形怪状的胎记。
就凭这样一个胎记,黄景就确定自己是他的故人?
他记得甄修说过,黄景进宫是因为陈百味像是他小时候一同被拐的孩子,难道他也是?
“对了,你还、还没说清楚,陛下为什么、会被为难?”
“因为王克他们的死啊,现在都在传,陛下处事残暴,加上之前瑞王和邱应的事,你不觉得今年皇城的血流的太多了吗?”
“不觉得啊。”
“……”宝胜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
和初闭上眼,许久都没再说话。就在宝胜以为他又睡过去时,和初忽然睁开眼。
“陛下还是没镇住场子。做君主,要是手段狠辣,就要狠辣的彻底,别人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自打他回来,就没听到有人说殷景的好话。就连卢辛然也会时不时议论殷景一两句。
这说明,他们心里并没有敬畏这个君主。所谓的“忠”,不过是臣服于殷景坐着的龙椅。
很快,听到消息的殷景回来了。和初努力保持着清醒,想跟他说说话。
殷景一进门,看到和初睁着眼看他,心里一喜,面上却带了怒气,呵斥道:“你胡闹什么?那钉板不过是儿时的玩物,值当你这么稀罕地运到宫里来?”
和初努力缓了口气,慢慢地说:“值得。臣现在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给陛下,陛下以前喜欢的,哪怕再冒险,臣也要带给陛下。”
殷景赌气不看他:“朕不稀罕!”
“陛下不稀罕它。”和初道,“是因为更稀罕臣,怕臣因为它受委屈,对吗?”
殷景瞪眼:“你胡说什么?朕什么也不稀罕。”
和初闭上眼,不动了。殷景看的害怕,唤了他两声,也没得到回复,他看和初的肚子都没了起伏,颤着手去探呼吸。
手刚伸到和初鼻下,和初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殷景:“……”他想跳起来打和初一顿。
都去鬼门关走一趟了,还不老实!
别人家的书生也是这样调皮捣蛋不知廉、耻的吗?
宝德端了稀粥进来,殷景喂和初吃了几勺子,连半碗都没有,和初就吃不下去了。
“臣先睡会,陛下别走。”和初握着殷景的手指不放。
和初以为自己已经睡了好几天,这次最多也就是睡一两个时辰,没想到一睡又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殷景坐在床边,靠着床打盹,手指还被握在他的手里。他的手握的很松,殷景的手指却像是被牢牢吸附住了。
他一动,殷景就醒了,又喂他吃了药,喝了口粥。他这次醒来精神好多了,决定跟殷景摊牌:“臣知道陛下待臣的心意,陛下不用瞒着臣。您要是把我当金丝雀关在笼子里,我也会啄人,您要是把我当老鹰,我也有保护自己的本事。”
殷景沉默。他原本认定了,不管和初在哪儿,他都要给和初建一座“假城”,护和初周全。
可是他没有做到。
“再不济,您不是还能护着我吗?”和初祈求,“陛下,让臣帮帮您?您了解臣的本事,不会让您担心和失望的。”
殷景又沉默许久,迟迟开口:“我原本想着把和阳先提上来,恢复和家的爵位,再慢慢把你显露人前。”
这便是承认了,他待和初的心意。
“你若真想帮朕,那就回去考状元吧。”宫里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