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吐血
在翰林院忙到晌午,和初用过膳, 慢悠悠走到宫门口。翰林官员编撰以上可以自由进出宫门, 和初更是连腰牌都不用拿,侍卫远远瞧见他,就笑着往里请他。
以前人人都猜测陛下不喜欢这个被流放过的伴读, 打罚训斥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看来, 和初能在殿试上被点为状元, 怎么可能没有得到陛下的恩宠呢?
这位如今进了翰林, 保不齐来日会进内阁, 当丞相, 还是维持着关系的好。
和初清楚他们的心思,客气地道了谢, 到太医院找到陈百味,当着别人的面是说自己不舒服, 请陈百味给他诊治。
两人进了陈百味的小屋,和初见陈百味似与前段时间见时大有不同。模样未变, 但神色憔悴目光微滞,竟像变了个人一般。
和初问:“你病了?”
“睡不好罢了。”陈百味揉了揉太阳穴提神, 他这段时间总是做梦,能不间断地做一夜的梦, “你找我什么事?”
“黄景让我给你送信。”和初翻出书信给他。
陈百味目光变得有神起来,他认真看了和初一眼, 不确定地问:“他让你给我的?”
“是啊, 他很惦记你。”
和初说话的时候, 陈百味一直认真盯着他看,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不悦,心中忍不住雀跃,这就说明黄景与和初之间没有什么,否则黄景如何会差使和初来给他送信呢?
他接了信,和初就要走,他犹犹豫豫喊住和初。
“我又想起些以前的事。”陈百味神色纠结,停了停,下定决心般跟他说,“我记起来了,有两个你,你们长得很像,眉眼唇鼻都像,不过是一个胖些,一个高些。”
和初拍了拍他肩膀:“你是大夫,见的人应该比我多。你见过有人能如此清楚地记起五六岁时的事情?你不觉得,你此刻并不正常吗?”
“我、我只是最近没睡好,那些过去的事,一直出现在梦里……”
和初警觉:“好好的,怎么会一直做梦,梦些小时候的事?哪怕是心思重,也没有一直做梦的道理。或许,有人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做梦。”
陈百味愣愣地看着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和初只得把话说明白:“有些药是不是能引人多梦?”
“你的意思是……”陈百味脸色刷的白了。
和初见他已经反应过来,安抚说:“我也是猜测。”
说罢,走了。
他走之后,陈百味将未拆开的信,扔进烘干药材的炭盆里烧了。
不确定是不是黄景下的手,但是和初都能察觉的事,黄景作为神医,又见过他,为何察觉不出来?
*
有了庶吉士的帮忙,和初在翰林院过起了吃茶看书的清闲日子,范微却比他忙,每日都要给庶吉士讲课。
和初去听过一次,范微讲的惨不忍睹,能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了,把明白人说糊涂了。
但范微有一点特别厉害,就是过目成诵。
这一日,和初被派去临漳王府抄书。御书房有一被烧毁的孤本,临漳王曾抄写过副本,和初因和临漳王沾亲,这活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到了临漳王府,递了帖子,临漳王和世子却不在。门房直接将帖子递进了后院,临漳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将他领进了后院。
“给姑祖母请安。”和初给临漳王妃了磕个头。这位是他父亲的姑母。
临漳王妃亲自将他扶起来,听说他要来借书,笑着说自己不管书房的事,得等王爷或世子回来才行。和初要走,她也不许,提前招待和初用午膳。
用罢,两人在花厅说话。临漳王妃说起和初小时候的趣事来:“你说话早,又爱说话,一张嘴就收不住。你才这么点大时,就已经能把你哥哥说哭了。”
和初羞赧。
“不只你大哥,就连陛下,以前也经常被你说的哑口无言。我记得有一次你二人因琐事闹脾气,你训斥了陛下一夜,陛下气的哭了一天,肿着两只核桃眼去找他父皇告状。见了他父皇,你就站在旁边,他不敢说你坏话,去告状反而一个劲儿地说你好。要不是一直偷偷挤眉弄眼地给他父皇暗示,大家都不知道他竟是来告状的。”
想起小时候的殷景,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和初突然问:“姑祖母,我五岁时胖不胖?”
“胖呢。”临漳王妃宠溺道,“你是家里幺子,嘴又甜,你父母都宠你无度,天天变着法子为你做吃的,能不胖吗?”
和初的心一点点揪紧。他记忆中,有过与大哥拌嘴,但从没胖过。
“不过你后来受了伤,你父亲带你去四川求医回来,你就瘦了许多。你可是受了大罪了,短短一个月的功夫,竟能瘦那么许多。好在个子也高了,一回来,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你,还以为你父亲领着别人家的孩子回来了。”
说着话,临漳王世子回来了,亲自去书房取了书给和初,让和初不必着急抄写,莫要多用右手。
和初告辞出来,直接进了宫。他不敢直接去见殷景,找熟悉的宫人去喊了卢辛然。
很快,卢辛然就过来,拉着他问:“怎么大白天的来了,遇到急事了?”
“陛下呢?”
“退了早朝就一直在东暖阁跟大臣议事。你与我来。”卢辛然带着他从后门进了殿里,让和初在屏风后等着。
屏风外,殷景正与大臣们在商量事情。和初听了一耳朵,竟是四川地动了,他们正商量着如何救灾。
这里面涉及两个难题,一个是赈灾大臣,一个是户部没钱。
殷景也不听户部尚书哭穷,直接点了金镇为赈灾大臣。金镇是内阁首辅,地位犹如丞相般尊贵,且金镇是老臣,先帝一党几乎都听他的指挥,行动起来自然方便。
金镇没想到陛下会将赈灾的事交给他。他虽说地位尊贵,可陛下勤勉,遇事内阁大多做不了主,他这个首辅的权力并不大。
他不贪图权力,只是偶尔会怨恨陛下不知恩图报,只要再重用他一二年,他就能在年老辞官前再进一步!
家里子孙不成器,若能在致仕前再进一步,子孙们也能多过几年舒舒服服的日子。
几年冷落,突然而至的恩宠,让他感激地几乎热泪盈眶。他跪下,郑重叩首:“陛下,老臣必不负所托!”
待人走后,和初走到屏风前,仰着脸由衷地赞美:“陛下知人善任,臣佩服。”
殷景皱眉看他:“你怎么来了?”训斥了两句,却又叫宝德给和初拿冰过的鲜果,让和初吃着落落汗。
如今和初在殷景这里,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殷景甚至舍不得和初多走一步路,连动动手指这样的活,殷景也不愿意和初做。
他心里对和初有愧,觉得都是自己无能、懦弱,害得和初吃苦受罪。
和初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诉说陈百味的事,又说了他向临漳王妃求证,分析道:“我现在都快崩溃了,一会觉得自己是和初,一会又觉得自己不是。”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你是你就行了。”
和初向上伸手,捏住他下巴,不乐意道:“那不一样。人得有出处,我得知道我是谁。而且我父母大哥待我这么好,他们若不是我的血脉亲人,那我得亏欠他们多少!”
殷景低头喂他吃了一口冰西瓜:“那你就去查。”
“我查着呢。要不趁着这次地动,我把师祖接过来,好好问问。”之前也去接过,医圣并不愿意来。
“可。”
和初又道:“那日我看陈百味不正常,回府就把黄景安排到别庄去了。”
可不能让黄景祸害他家人。
“黄景确实可疑,可惜你不让朕杀了他。”殷景道,“这种厉害的人物,若是不能彻底收服,不如杀了干净。”最好连带他的师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和初含糊地“嗯”了声,很快深深陷入了午后的困意中。
殷景由他窝在怀里,一动不动地批阅奏折,宝德在门外偷偷看了一眼,又关好门,打发宫人都远远离开,谁都不许来打扫。
睡了还没一炷□□夫,睡梦中的和初忽然手脚乱舞,殷景不妨被他打到,毛笔在奏折上划出一条血红色长痕。
和初像是在做噩梦,嘴里发出了破碎的惊叫声,殷景从未见过他这般,手忙脚乱将人紧紧抱住,嘴里不住唤他的名字。
好一会,和初才清醒过来,坐起身时,全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打透了。
殷景心疼不已,问他怎么了。
和初摇头,他做了个噩梦,只记得这梦很可怕,但醒来又想不起梦的内容来。
在宫里歇了会,和初就回府了。回家又被和父拉着说话,折腾回房也很晚了。
许是跑了一天累了,回房他很快就睡了。也不知睡到什么时辰,他又开始做噩梦,梦到有个孩子胖胖矮矮的,模样与小时候的他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也软软酥酥的,十分可爱。
那孩子笑着向他伸出手,稚嫩的声音说:“我来救你呀。”
他十分高兴,也伸出手去。
然后两只小手还没碰上,那孩子的眼耳口鼻突然开始流血,连牙齿都被血染红了,露出了一个血红的笑容。
“我好疼呀。”那孩子说。
他吓一跳,猛然惊醒,睁开眼却看见他母亲就坐在他床头,闭着眼哭泣。
他母亲哭道:“小初,你死的好惨。”
声音在浓夜中无比凄惨。
和初受不住,本能地想要惊叫,却怕吓到他母亲,硬生生止住了。那惊叫在他喉咙间滚了一圈,像是利刃般刮着他的肉,紧接着喉咙便是一甜,他低头,吐出一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