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陷阱
四川地动的天灾,官民上下一心, 平安度过。
和父终于归来, 和家两兄弟到城外迎接。
“我儿又瘦了。”和父拍了拍和初的胳膊,心疼道,“我听你大哥说, 你将御书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和初给他牵着马, 慢慢往里走着:“是啊, 陛下说我记性好, 这件事便交给我去做了。”
“小阳也黑了不少, 这一趟可辛苦?”
“父亲, 说不上辛苦,能为国效力, 儿子只感到高兴。”和阳笑道。
金镇看了看和父的两个儿子,羡慕道:“你这儿子养的好, 又有本事又孝顺。我家那几个不成器,都不知道来接我。我还想着多干一天, 给他们多挣一天的富贵。”
和父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我看你那几个孩子, 都是有福的面相。”
金镇哈哈大笑。他这一趟出去,回来自然要高升一步, 以后儿孙们只要不犯事,就能锦衣玉食过这一辈子了。
一行人到城门口便分开了, 各自回家简单梳洗, 就要去面圣。
父子三人带着侍从往家里走, 路上和父忽然说想吃平乐斋的兔肉,让和初带着小厮去买。
等和初走了,和父与和阳进了间茶馆说话。
“有人给我写了信。”和父将信从衣服的夹层中掏出来。和阳接过去看了,脸色大变。
“广安侯怎么能……”竟然写信问和父要子。
虽然他们要了包间,小厮在门外守着,但和父还是努力压低声音:“你我都清楚,小初不是什么黄家人。他是,是,是那样的身份。”
和父说起来,心里还颤颤的:“我当时决定带他回家,便想着只把他当个普通孩子去养,让他读书明理,让他入宫当伴读,甚至看着他被流放,从未再想过他那样的身份能给他带来什么!”
“我明白父亲的心意。现在早就是殷家的朝廷了,他作为和家子弟活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和父怒道:“可有人偏偏不想让他安稳过一生啊。即便他是又如何,难道这天还能再变回去?文帝在时声望多高,不还是保不住皇位,小初一个所谓的后人,无名无望,他们怎么敢奢望能复位?”
“大概是因为,殷家朝廷没那么得人心,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吧。”和阳道,“其实,小初真坐上了那位置,未必能让他们满意。”
小初看似是老实性格,其实不然。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和父道:“其实,现在的情况对小初来说,利大于弊。咱们不就一直害怕他的身份被人知道吗,现在多了一层身份,对他来说也是个保护。”
“这个儿子还真没有想到。”
“我们不妨跟广安侯府闹起来,闹的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家在争子。”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只会想到和初或许是黄家子弟,不会再深究和初真正的身份了。
和阳犹豫:“闹大了,母亲怎么办?”
“你母亲如今总爱做噩梦,这事不能让她知道。正好借口她身体不好,把她送去河南的温泉庄子休养。多多的找人看着,别让有心人接触到她。”
和阳应下,说近日就将母亲送走。
两人商量好了,这才打开门往家走。刚到家门口,便碰上了和初身边的小厮安果,却没见和初。
“小少爷被大理寺卿拉走了,说有重大案子,要小少爷一起入宫帮忙。小少爷说不去,许大人强行把小少爷带走了。”
和父拧眉。
和阳忙解释:“父亲别急。许大人是看重小初,几次问陛下要人。若小初能去大理寺锻炼锻炼,积累些实绩,比在内阁熬资质强。”
“武人想法。”和父不悦道,“他走的仕途路,多在内阁熬几年,当丞相都有可能。”
和母迎出来,一家人说了会话,和父便匆匆入宫去了。
到了东暖阁,宝德引着和父在偏殿侯着。和父看着这里的一切,有往日的影子在,也有新帝新气象,他一时间感慨万千,一连吃了好几盏茶。
“大人耐心等等,金大人他们来了,好一齐回禀。”宝德给和父添茶。
这是天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和父不敢受,起身谢了好几回。
宝德笑道:“大人不必这般。这次你们父子三人都立了功劳,陛下自然有赏,往日家族荣光恢复可待啊。”
和父心中一动,宝德似是话里有话。
很快金镇几人都到了,和父顾不上再问清楚,进了正殿。
殿里除了殷景,许符与和初也在。几人请了安,由金镇带头将赈灾过程细细说了,还送上了万民伞。
殷景听了很是高兴,夸他们办差用心,造福百姓。又问了许多细节,他们几人一一答了。
“说起来,这次多亏了和大人。”金镇道,“和大人经验丰富。带着我们先摸清楚了真正的灾情,从知府,到里正,一级级明确责任,才保证了百姓没有因地动再遭受二次灾难,也节省了不少赈灾银两。”
殷景听了,夸赞了和父几句。让他们几人回去好生歇息,再写个细折子来,他自有封赏。
众人都退下,殷景却让和父留下来。
“大理寺正在查当年御书房被烧一事。和爱卿,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和父心中一紧,垂首道:“臣当时没在宫里,不清楚内情。不过,先帝既然已经查清楚了,想必也没什么可查的了。”
和初该受的苦都受了,和父是一万个不愿意此事再被翻出来。
“当年的事,尚有疑点。”殷景慢慢劝道,“此事大理寺重查,许符已经查出几个问题来了。许符,你来说一说。”
许符便出列,说了好几个疑点。
趁着许符说的空当,和父偷偷给和初使眼色,和初悄悄摇了摇头。
他在大街上被许符拉到宫里,许符只说有重大案子,哪里知道竟会是他的案子。
事先,殷景可半点口风都没跟他透漏。
这是惦记着恢复他们家爵位呢。
“既然有这么多疑点,那就仔细地查,需要问宫里什么人话,你直接找宝德要人就是。”殷景挥手让许符退下。
许符不肯走:“陛下,若此事查明了,能不能把和初给臣啊?”
殷景皮笑肉不笑:“说不定这案子没有冤情,这位朕得再处置一遍。”
许符立刻道:“那就关到大理寺的牢里,这样臣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他。”
和初:“……”
殷景:“……”
和父怒目而视!
待许符走了,殷景忽然收了帝王的威压,让宫人给和父搬了凳子坐,还温声问了和父一路上是否劳累等等。
和父受宠若惊地坐了。
殷景没再说什么吓人的话,很快放他们父子走了。和初扶着和父往外走时,能感觉到和父的手都是凉的。
父子二人一路无言,直进了府里的书房,把和阳从兵部叫回来,这才关门上说话。
提起陛下要为和初翻案的事,和阳倒是没和父那般吃惊。他知道两人的关系,知道陛下会护着和初,但是也没想到陛下竟然有心到会给和初翻案。
“为父是想,左右小初什么苦都吃了,再翻案,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和父胆小,支持先帝的可大有人在。
和阳道:“陛下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他既然开口提了这事,吩咐大理寺放到明面上去查,那他肯定是有把握帮小初翻案了。这样也好,小初背着罪名进了内阁,难免被人指指点点。去了罪名,小初以后仕途会更顺。”
和父与和阳还在商量要不要翻案,和初却直接开口说翻案该如何做。
“其实翻案最大的阻碍,一个是太后,一个是先帝的亲信。太后现在与先帝那群臣子已经决裂了,她能用的,无非就是黄家和齐家。”和初提笔在纸上写了“黄”与“齐”两个字,冷静分析说,“黄家子弟没什么冒头的,唯一厉害的是这位广安侯。”
说到这儿,和父和阳都忍不住看和初。
和初还沉浸在他的分析说,他提笔将“黄”字画了个十字叉:“广安侯身边有黄景,这位跟太后明显不对付。广安侯夹在中间,必然难做人,此事太后支使不动他。”他没明着说的是,广安侯自然愿意要个没有污点的侄子。
“齐家嘛,齐富安虽然得圣宠,不过今年以来,他一直被外派,原来在工部牢牢控制的势力早被人钻了空子。”和初在“齐”字上画了个斜道,“我们要让齐家不出头,最好是让广安侯拉住齐富安。”
“怎么拉?”和阳道,“齐富安又不傻,一个是快病死的广安侯,一个是当年太后娘娘,他自然站太后这边。”
“未必。广安侯难道想不通你说的道理?他以前没指望,自然什么都不想。现在却是有了个侄子,还想把爵位保下来,他想护着这个侄子,就得给这个侄子铺路,找助力。你说,全皇城那么多世家,哪个家族与广安侯情分最深?”
“齐家。”和阳答道。齐富安不仅是太后的妹夫,也是广安侯的妹夫。
“对,所以广安侯一定会帮黄景拉拢到齐家。黄景不是没婚配吗,齐家可是有女儿的。一旦齐家跟广安侯绑的紧了,就不会事事听从太后的意思了。”和初的手指在“齐”字上点了点。
和父却不信:“如果黄景求不来爵位,齐富安是不可能把齐家女儿嫁给他的。”
“那就得看广安侯的本事了。”
和阳问:“这还只是太后,还有先帝那群亲信。他们可不乐意陛下推翻先帝亲审的案子。”
“这群人现在很大一部分都想着效忠新帝,他们固然会反对,但只要殷景态度坚决,他们不会如何。只有这一位,对先帝的忠心可是实打实的,必须除去。”
“哪个?”
和初提笔写了“何津”二字。
*
火烧御书房一案,被大理寺重新彻查,不出一日,全皇城都知道了。
各家都关起门来琢磨陛下的意思。
这是为昔日伴读出头,还是想重用和家?
和家文有和初,武有和阳,和忠又是个能吏,和家确实有可取之处。
不过,和家没有其他可出头的子弟,只凭三人,哪怕以后三人都进了内阁,和家也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现在,只有家族才是最可靠的保证。
和初日日被叫到大理寺问话。许符也不客气,除了问他御书房的案子,大理寺堆压的那些查不出的陈年旧案都丢给他。
他是忙得脚不沾地,比大理寺所有的官员都忙。
别人见他脾气好,说话总是带着笑,似乎做什么都不会生气,遇到难事也来问他。
御书房的案子还没查清楚,和初已经帮大理寺查清了许多案子。
熬了几日,和初奉旨进宫,忍不住给殷景倒苦水:“我这手可是受过伤的,天天让我在大理寺写这儿写那儿的,你看,手指都翘起来了。”
殷景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奏折。
和初站在一边委屈巴巴:“虽说能者多劳,可我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大理寺那群人,谁见了我,都跟看见金子似的,恨不得逮住我亲两口。”
殷景的手一颤,朱笔在奏折上留下长长一道。
“我知道你想让我得到许符的青睐,从大理寺做出实绩来。”和初叹气,“唉,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脑子转不了弯的时候,我……”
“别废话,说吧,想去哪儿,去几天?”殷景才不信和初的鬼话。和初那脑子,怎么会有不转弯的时候?
和初被猜透心思,不好意思地上去磨墨:“我想去一趟江集县。我听说,你明日让我哥去那里公干,正好我搭了他的车一起去,也安全。”
殷景停下笔,看着他:“去江集县的差事,是你哥主动求的。你们两兄弟想做什么?”
“我有事当然不会瞒你。”和初道,“就是怕我身份的事传到我母亲耳朵里,让她伤心。我和大哥都想着,送母亲去河南的温泉庄子里休养,避开这一切。那温泉庄子就在江集县的附近。我和大哥都想去送送。”
“和初。”
“嗯。”
殷景肃容道:“你看着我的眼睛,没骗我?”
和初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进他的漆黑的眼眸中,那里有自己的倒影……
和初情不自禁,凑前,“吧唧”亲了殷景一口。
“你……”殷景被磨得没了脾气,反抱住和初亲起来。
在这事上,和初一向是只管开头放火,不管最后灭火,什么事还得靠殷景努力。
*
因为要重查御书房一案,太后听到消息后,生生气晕了过去。
殷景过去请安,黄氏挣扎着起来,指着他颤声道:“你、你实在是糟践我的心。”
“都退下。”沁岚看陛下一眼,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殷景跪到床榻上,任由黄氏斥责他,半响才开口争辩。
“母后,御书房一事,你我心知肚明,本就不是小初的错。他救了你我,你却栽赃陷害他,让他受流放之苦。母后,朕做不来恩将仇报的人。”
黄氏气极反笑,不顾体面地捶床道:“你做不来,哀家能!哀家为何祸害小初,不都是为了你好!”
“您口口声声说为了朕好,可您却往朕心口扎刀子!”殷景压着声音,却又辩驳的额上青筋暴起。
黄氏道:“我受了骗,只当你将小初看的比别人稍重些,还苦心帮你选妃,原来你对他还是这般用情至深。早知,我当时就不该给他留条活路。”
“母后,哪怕当时朕懵懵懂懂,也绝不会让您害了小初性命。他被流放,也是朕发现自己在这皇城太过无能为力,就想把他远远送走,送到一个朕能护着他的地方!”
“眼看和家要复起了,给他撑腰的人多了,你便不肯骗哀家了?”
殷景笑着站起来,坐到床边:“这御书房一案,朕必须重查,还希望母亲早早舍了几个宫人,莫气坏了身子。”
“这案子偏是查不得!”黄氏道,“他的身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是山东黄家的嫡子!”
“是。”殷景态度冷淡。
黄氏道:“你可知道黄家到底为什么一分为二,为何哀家不让兄长认黄景?”
前一点,殷景听小初提起过:“是因为家里两兄弟政见不合……”
“不过借口罢了。是因为那个黄家家主像何津一般,为当时的皇帝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后来,甚至还帮文帝偷偷养儿子。山东黄家追随的可不是你姓殷的皇帝!他们手里可能就有文帝后人,这样你还敢给他爵位,还敢为他翻案吗?”
殷景怔住。
“政敌向来都是你死我活。和初是山东黄家人,他现在能爱着你护着你,可他的家族若逼他呢,他还会选择你吗?人都得靠着家族才有安身的所在,他难道不知这个道理?”黄氏步步逼问,“这样一个逆贼家族出来的人,你敢收了当枕边人,你不怕他趁你睡着一刀砍死你吗?”
“母后,别说了。”殷景面色发黑。
黄氏力气用尽,跌回床上,无力摆手:“他就是文帝煅出的一把刀,你愿意抱着他,被他挖心掏肝,也都随你。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护了你半辈子,也管不了你了。你走吧。”
“母后。”殷景态度坚决说给黄氏,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永远不会害朕。”
从太后宫里出来,殷景脸色一直很不好看。宝德小心翼翼伺候他回了东暖阁,差人去请和初,也只有和初能哄得殷景高兴了。
内阁大学士何津一直在偏殿候着,殷景回来,他便进去面圣。
“臣老家出了些事,想回去处理干净。”何津道,“望陛下准臣回老家几日。”
殷景点头:“准。”
“谢陛下,臣还有一事。”何津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来,“这是大理寺呈上的折子,上面详细记录了调查火烧御书房一案的进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在查御书房一案吗?”
殷景让宫人把折子拿过来看了,许符办事确实有几分手段,不过几日功夫,几年前涉案的人都已经列出名单了。他合上奏折,道:“是,爱卿特意为这折子跑一趟,是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不过是来提醒陛下。”何津躬身道,“还请陛下听了臣的提醒,再对此事做出决断。”
“说。”
“火烧御书房一案,当年确实有疑情。先帝跟臣说过,他怀疑和初是受人胁迫才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来。先帝怀疑是太后……”
“住口。”殷景冷脸呵斥,“太后也是你能造谣的?”
何津跪下来,腰背仍直挺挺,继续说道:“陛下不必动怒,臣只是转述先帝的话罢了。先帝说,太后是黄家人,黄家人的真实身份是文帝的心腹,太后不可信。”
殷景听出门道来。原来先帝不喜欢他,甚至动了拿他给大皇兄当盾牌的心思,是因为先帝一直认为太后是文帝的奸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出生可笑至极,既然先帝怀疑同床共枕的人,又何必生下他,又假意疼他爱他?
他的出生就是一个笑话。
“陛下,先帝猜测太后当年想要烧毁御书房,是因为御书房里藏着同黄家一样暗中效忠文帝的臣子名单,或许还有文帝想要留下来的许多并不适合公布人前的东西。”
“猜测而已。”
“是,确实是猜测。但陛下应该知道的是,文帝并不像人人称道的那般,是个光明磊落的仁君,他阴险狡诈,看似心甘情愿退位,其实心中不甘,留了许多后手。黄家便是其中之一。”
殷景冷笑:“你想说太后有逆贼行径?”
“是先帝猜测。但据臣多年来观察,太后并非是文帝的人。效忠文帝的只有山东黄家,这两个黄家确实离心,并非装模作样。”
“所以关于朕再查御书房一案,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说这么多,就是想给陛下提个醒。一,文帝留有后手,二,当年的御书房有问题。”
殷景耐心用尽:“朕会留意,但是这跟朕想为和初平反没什么关系。”
“陛下,臣听闻,和初在火烧御书房前,在御书房待了几乎一夜。若陛下想为其平反的是别人,臣绝对不会这般担忧,可如果是和初,臣放不下心来。和初何等聪慧的人物,一夜的功夫,他未必不能找到些东西。和初,或者说整个和家,都不得不防。这也是先帝为何顺势处置了和初,又夺了和家爵位的原因。”
“又是猜测,这是诛心。”
“是,这只是先帝的猜测,但未必没有道理,和家本就对成祖帝感恩戴德,而且现在臣听到一个消息,和初与山东黄家很有些关系,这正好印证了先帝的猜测。陛下若想把帝位坐的安稳,就该宁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说罢,深深叩首。
殷景连连冷笑,他都不知何津什么时候竟会为他这般操心了?
说什么坐稳帝位,就该宁肯错杀一万,不该放过一个。为何殷家朝堂坐不稳,难道不怪先帝让人心寒?
只凭没有丝毫证据的猜测,便随意处置臣子,将妻儿当棋子摆布。
“陛下,臣打听到一个消息,文帝或许还有后人。而这位后人最近出现在了河南,这也是臣回老家的真正原因。臣奉先帝旨意护着您的江山,这位后人和山东黄家,臣都必须帮陛下除去。”何津叩首离开。
殷景等着他说完。
“陛下不妨将文帝后人的消息,透漏给和初知道,您可以试一试他到底是否真的忠心。”
殷景死死捏住奏折,江集县就在何津老家附近。
“臣告退。”何津离开。
何津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他的老仆与他一同坐在马车里,脚边堆了许多包袱。
“您都说了?”
“说了。”一开始先说太后的事,他帮太后说话,让殷景放下戒备。再以御书房的事讨好,表示自己的忠心。紧接着再说出让殷景警惕和初的事来,他就不相信这一层层下来,殷景能不去试探和初。
只要他再使计,让和初去了河南……
帝王多疑,和初纵使有千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何津掀开帘子,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先帝带着他在街上玩耍的往事。
那时先帝还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子弟,他也只是个得宠的庶子。
殷景多次想用他,都被他婉转拒绝了。殷景定然想不明白,为何他会拒绝效力?
殷景哪里知道,先帝于他,又岂是伯乐之恩?
只可恨,先帝被太后害死,真正想立的儿子也被杀害,竟连个王位也没得到。
他也要让太后,让殷景尝一尝这世间失去的苦。
太后失去了权力,失去了儿子的信任。
殷景失去了最的朋友,现在即将失去最宠爱的臣子,品尝被亲信背叛的滋味。
过不了几日,或许还可以品尝后悔的滋味。
何津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他忍了三年多,终于可以为先帝报仇了。
“何老兄,这是刚从宫里回来?”鲍童在街上瞧见他,停下马与他说话,抱怨道,“我方才去求见陛下,陛下就没见我。如今见陛下竟还得靠运气了!”
“大街上,别乱说话。”何津温和提醒。
鲍童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唉,也就你这样万事不图的人,才能平静下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车夫重新赶起马儿,“哒哒哒”地走远了。
鲍童看着远去的马车自言自语:“瞧着那马儿一直喘着粗气,就这还不回府,怎么像是往城门的方向走了?”
*
江集县。
和初在院里自己与自己下棋,和阳给他披了件衣裳。秋风开始有了凉意,像和初这样的小身板,还是得注意添衣。
“你这一步是死棋。”和阳看着被逼到角落里的黑子,皱眉,“黑子都这般境地了,不赶紧杀出重围,自找死路做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和初笑着又落了几个子,黑棋竟然真的在重重包围下逃出生天,甚至还吞了几枚白子。
“你放出文帝后人在河南的风声,这是黑子。”和阳吃了口茶,慢慢分析道,“引来的何津的那些死士是白子。但终归我们没有文帝后人,谁来吃这些白子?”
“怎么没有?我这风声又不是单放给何津听的,不知有多少效忠文帝后人的势力,不正是现成的黑子?”
只要黑白相遇,必然你死我活。
“何津和他那些死士,当真一个不留。”
“如果要杀何津,那些死士自然留不得。”若不是为了斩草除根,他又何必摆这么一大盘棋?
和阳叹息:“何津除了养死士追杀文帝后人,到底没做过什么恶,若是因为挡了咱们家的路,就非置他于死地,也太……”
和初立马抓住和阳话里的不对来:“他追杀文帝后人,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和阳要用“除了”二字,倒显得追杀文帝后人是不对了。
和阳一噎,随即立刻板了脸:“你可别因为陛下,就忘了成祖帝一脉待咱们的好。那又不是前朝,文帝可是禅位,他的子孙有什么错。”
“当然有错。”和初极其护短,“文帝后人,能威胁到陛下的帝位,甚至性命,就不能留在这世上。”
“……”和阳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和初没留意和阳古怪的神色,继续说道:“再说那何津未必是好的。他若真是忠臣,为何先帝驾崩后,他还养着那些死士,不肯告知陛下?这说明他有异心。”
“那你提醒陛下了吗?”
和初摇头:“陛下还想着用他呢。以前反正我日日在陛下身边,随时盯着,不让他生什么乱子。等这两日结果了他,不就一了百了。”
“但愿一切顺利。”和阳将棋子一颗颗收好,催促他回房休息。
夜半,月明星稀。
和初睡得正好,忽然听得一阵急拍门声。他猛然坐起,还未来得及应声,门便被一脚踹开,和阳满脸焦急:“母亲在温泉庄子出事了。”
温泉庄子离江集县骑马不过两个时辰,两兄弟白天刚将和母送到庄子里,没能想到晚上便出了事。
庄子里的下人过来说,入夜后,庄子里来了群强人,竟将和母掳了去,说要赎金三百两银子,且让他们二人亲自去清风谷送。
和阳立刻便要拿了银子去赎人,和初拦住他。
“大哥,事情太奇怪了。我们刚把人送过去,后脚母亲就被抓走了,倒像是他们一直盯着咱们似的。如果他们一直盯着,怎么会不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只要三百两银子呢?”
“你说得对。”和阳也冷静下来,“这倒像是有人给咱们下了个圈套,等着咱们去跳呢。可是,母亲在他们手上,咱们不跳也不行。”
不管如何,还是和母的安危最重要。和初想了想,下定决心道:“我去试试这个圈套,你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好。”
*
清风谷在河南边界。名字好听,但四周皆是高山峻岭,人烟稀少。
何津穿了一袭蓑衣,在湖畔垂钓。旁边还有个垂钓者作陪,不是别人,正是原来的定国将军邱应的谋士袁望。
“本想着使个什么法子,把和初骗到河南来,没想到他自己倒先跑过来了,省了我们不少事。”何津长长地舒了口气,“老天助我,陛下还没给他传话呢,他就先跑到这是非之地来,陛下就算以前对他深信不疑,此事之后,也不会再信他了。”
“大人还是想的太简单了。”袁望道,“他二人什么情分,这等事即便陛下起了疑心,也未必会处置和初。”
何津无所谓道:“越亲密的人,这疑心便越能杀人。况且我目的从来不是和初。”
袁望小心道:“大人也别掉以轻心。我派人将他母亲捉了来,引他到这山谷,我们在此演一出大戏,往他身上泼脏水,岂不是更万无一失?”
何津看了袁望一眼,闭上眼睛,自顾自歇息。袁望讨了个没趣,又惦记着布置陷阱,轻手轻脚地走了。他一走,何津便睁开眼睛,骂了句“蠢材”。
本来他们不出手,和初就来了,殷景就算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现在袁望非要掺和进去,留下线索,真是吃力不讨好。
陪着他的老仆道:“袁望就是这般谨慎的性格,他杀人向来要多备几个刀子。大人不喜欢他的行事,为何还要带上他?”
“因为这件事结束之后,总要有个人出来背黑锅,他这样的谋逆罪人,最适合不过了。”
“大人英明。”老仆看了眼湖面,轻声道,“鱼上钩了。”
*
“小少爷,到了,这就是约定的地方。”温泉庄子的管家,将地图展开,指给和初看。这是当地人自己绘制的地图,管家怕和初看不懂,非要跟着过来。
和初的手在地图上一边轻轻画着,一边问管家:“这边是山峰,这也是山峰,还有这里,这里……所以这中间应该是溪流,对吗?”
“对对对,小少爷说的没错。”
和初心里暗暗叫糟。约定好交赎金的位置——就是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峰,看似有小路,其实都是暗溪流,根本走不得人。
所以到此处来只有一条道,就是他们方才来的路。这种地形,若在战场上,会被称为死地。引他们来此处的人,若是将来路堵了,他们可没办法逃走。
和初带来的人不多,家里的仆役虽然身强力壮,可没什么功夫。能打的也只有混在仆役里的朱七和朱十五。
这里四周没有藏身的地方,对方再把路一堵,和阳想接应他们都难。
和初低声与朱七说:“趁人没来,你原路退回,跟我大哥说若真有人堵路,就放火烧山。”
“秋天风干物燥,一旦烧山,你们在里面可都跑不出去。”
“有暗流就烧不死,但是火烧到路上,他们就堵不了路。”
和初又交代朱十五:“混乱时,不管我如何,一定要护着我母亲。”
“是。”
他们原地等了一会,果然见有十几个蒙面人从他们来的路上走了出来。和初暗暗期盼着朱七千万别遇上他们,安全的给和阳报信。
蒙面人将他们团团包围,为首之人故意哑着声音问:“人在哪儿?”
管家一愣,便要接话。和初拦住他,顺着说:“当然不能轻易让你们看见。你先自报家门。”
“小兄弟可要看清形式。”
“人在我手里,这就是形式。”
那蒙面人大怒,拿刀指着和初:“你若敢伤他半根毫毛,我要你的小命。”
“自报家门,我们好商量。”
“主子的奴才罢了,有什么家门姓名。你既约我来这里,就应该有诚意,让我们看看他人是否安然无恙。”
和家仆人都不知道和初跟这群人在说什么。和初也不知道,不过一句一句地套话。
“得罪。”和初突然变了脸色,笑呵呵道,“我不知道人在哪儿,我与你们一样,也是为寻人而来。”
蒙面人狐疑地打量他。
他翻出银票来:“我也带了最大的诚意,盼着人无事。”
蒙面人仍不敢相信,但对和初已经没了那么大的敌意。
时机到了,和初还想套话。路口突然涌出上百官兵,拿着盾牌和弓箭,一层层将来路堵住了。
“糟了。”和初道,“别人布了个一样的陷阱,让我们跳。”
朱十五道:“官兵的话,只要亮了腰牌,没人敢伤您,只要出去,陛下肯定会信您。”
“只怕这些官兵不会放我们出去。”
陡峰之上。
袁望笑着邀功:“我这一招怎么样?不必猜帝王心思,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这官兵怎么调来的?”何津问。
“邱将军的人,如今还算听话。”袁望讨好道,“我忠于大皇子,您忠于先帝,我们是一路人。若我们联手,培养燕王,如何?”
何津轻轻一笑:“好。”
袁望心满意足,将脚下的石头踢了下去。那小石头从高处落下,在地面上生生砸出一个大坑来。
官兵收到信号,为首的将领举手大喊:“尔等逆贼听着,今日将你等诛杀在此,望下辈子做个规矩百姓。”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