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小城旧人
如果能有军中的朋友,最好是安将军的属下, 让他能掌握更多的消息, 一击即中。
手握军权的将军,不似旁人,能任你怀疑, 任你审问。这种连天子都不敢随意发落的人, 要么给他一刀毙命, 要么就不要招惹。
许符错就错在, 把这个案子审的天下皆知, 得罪了人。
和初打算晚上入宫, 看看殷景有没有在白马营的心腹。
天一擦黑,他还没出大理寺, 官差来报,他的学生在门外侯着, 想要求见。
和初让安果去将人领来,一瞧, 竟然是付岩。
和初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上赶着?人家是嫌贫爱富,你没听出来吗?”
“喜欢, 可不就得上赶着。”
和初差点没被气死。
付岩又哀怨地看了和初一眼,嘟囔:“人家嫌贫爱富, 可我也不贫。”
“侯府庶女再怎么不得宠,也会嫁到或官家或世家, 你专心考取功名后再想……”
“先生, 我父亲也是个小官。”付岩抢着说, “我父亲正好有事入京,他想见见您,此刻就在外面等着您呢。”
和初回想,付岩的父亲付岛在青坊城是个猎户,隔三差五就给他送些肉吃。城里所有人都是殷景的人,他以为这些人应该在哪个暗桩效力,没想到付岛竟然还是个小官。
出了大理寺的门,付岛果然在一侧等着,身上不再穿着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短打,而是穿了身武将束袖锦袍,宝蓝色坎肩,见他出来,双手抱拳,很是器宇轩昂。
“先生,别来无恙。”
和初看一眼付岩,若不是两父子模样相似,他都快认不出付岛了。
三人就近找了家茶铺,要了个雅间,坐下来说话。付岛态度恭敬道:“本来这孩子给先生做了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这辈子都是先生的人了。按理,我就不该过问他的婚事了。”
和初脸色都白了:“等等,不是这个理,我只是教了他几日书,怎、怎么就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了?”
这么一说,付岛就有些懵:“我小时候拜师学艺,师父都说‘既然入了我门下,生死都是我的人,与父母无干’,再者说,陛下当年有旨意,这些孩子都是给您做奴仆的,那可不就是您的人吗?”
“……”
付岛又说:“这孩子实在不争气,还未曾给您效力,竟先想着些儿女私情的事了。我寻思着,您想让他参加科举,就是把他放到明面上来了,也当他是个人了。既如此,他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也不好耽搁。他早日成亲,早日有了孩子,孩子也可以为您效力……”
“等等等等!”和初快被他说晕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像是他在阻挠这婚事?“我没有不同意!付岩当然是个人,他结婚生子是他的福气,生个孩子与我有什么干系。付岩不是我的家奴,他的孩子自然也不是家生子。”
付岛一听,也急了,踹了付岩一脚,后者急急忙忙跪地。和初虽能受他这礼,但此刻也不敢受了,起身要让,被付岛强行摁在圆凳上。
“先生别慌。咱还是商量商量他的婚事,我听说他瞧上了武安侯的庶女,按说,我身为中郎将,我的嫡长子,又是你丰原侯府嫡子的人,去求娶他个庶女,不算高攀吧。”
“……”中郎将,官职比他还高!怪不得付岩会军□□夫!和初悄悄吐了口气,殷景派个正四品的武将,扮做猎户守着他,大材小用,实在浪费!
和初实话实话:“武安侯没有什么实权,他家庶女嫁给你的儿子,算是他高攀了。”
“不瞒先生,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小时候就送给先生了,如今就求我这一件事,我只得厚着脸皮求先生同意了。”
和初无奈,他真的只是教书,并没有想要霸占付岛的儿子,更没有不同意这婚事。“我可以介绍你与武安侯认识,你们坐下来谈谈,若合适,就带着媒人上门提亲吧。”
付岛踹付岩一脚:“还不赶紧给先生磕头。”
“多谢先生。”付岩喜滋滋,“那先生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提亲啊?要不晚上咱们就走一趟,我看天色尚早呢。”
和初看一眼外面黑乎乎的夜色,再也绷不住了:“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父亲,扯上我做什么?”他被骗得好苦,以为付岩这些孩子家世不好,月月给他们送银子,做衣裳,送吃食。结果人家父亲的官比他还大。
付岩是这般家世,方息他们呢?
和初头疼,他自以为培养了一群寒门学子给殷景,没想到又被这帮兔崽子骗了!
“先生勿恼,快吃口茶,暖暖身子。”
还是当爹的懂事。和初举起茶杯吃茶,就听付岛认真说道,“今日太晚了,明日请你陪我一起带着他去提亲吧?”
和初强忍着没喷出茶水来,无奈点头,他岔开话题:“大人在哪儿当差?”
“当然是北疆,以前为了保护先生,我是去军营待三日,回城待一日。”
“北疆?”和初大喜,试着问,“不知道大人对安将军是否熟悉?”同在北疆,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熟悉,我跟他同在白马营,此次入京也是为他的事而来。”付岛言道,“我知道先生是大理寺少卿,先生想问什么,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和初试探着问:“安将军的案子,不在我手,我知之甚少,大人不妨与我细讲讲。”
“安将军确实是冤得很,被他欺负的那士兵叫荣兴,原本是个世家贵子,安将军是他的贴身奴仆。后来安将军做错了事,被卖了,之后辗转入了行伍,多年打拼才有了今日。那荣兴的父亲犯了罪,荣兴被流放到北疆,成了军奴,安将军提拔他,让他以罪奴之身,当了贴身服侍的亲兵。说句实话,安将军以前就对这位有些心思,如今人握在自己手中,日日看着,偶尔难免轻薄一二,大家都能理解。后来有一日,安将军做的实在过分了,这位反抗时,被人瞧见,事情被有心人捅了出来,这是想坏安将军的名声呢。”
“看来,确实是欺辱过这位亲兵了?”
付岛摆手:“这哪儿能算欺辱?安将军护了他,他付出些也是应该。他若真是宁死不从,那为何要接受安将军的示好?”
“许符的死,大人可知道些什么?”
“许符的事,跟安将军可没什么关系。安将军人没还进皇城呢,我是替他来处理事务的,我没动手杀许符。”
和初起身:“多谢解答,我先告辞,明日请到我家中来,一起去武安侯府。”
“是是是,都听先生的。”
*
寝宫。宫人新制了几件大氅,殷景亲自服侍和初试衣。试着试着,大氅就铺了一地……
“我听他说他是中郎将,吓了一跳呢。这样大的官,你也随意打发到小城里,未免太大材小用。”
殷景将他被和初压麻的胳膊抽出来,漫不经心道:“当时也是无奈之举,我手上可用的人不多,匆忙之间,有谁用谁,哪儿管的了那么许多?”
和初心里仿佛吃了一罐蜜,甜的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既是你的人,那他说的话我就信了。许符的事,我得想想别人了。”
“好。”殷景将他抱到床上,“快歇吧,明日还要早朝。”
和初也困极了,很快沉睡过去。殷景轻手轻脚下床,随手披了件衣裳,把朱三叫了来:“去提醒付岛,让他将许符的事,往安同光身上引。”他疏忽了,竟忘了先提醒付岛。
“是。”
“你去查此事,务必把真正的凶手揪出来。”
“遵旨。”
第二日早朝,昨日闹太晚的和初,果然爬不起来。殷景多次催促,和初都醒不过来。后来殷景不管他走了,他自己醒来后,慌里慌张跑着去上早朝,到了大殿,刚一进门,就被和阳又拽了出去。
“怎么只穿了一只靴子就跑来了?”和阳低声道,“御前失仪,你是活腻了?”
不说没事,一说和初这才发现自己脚冻得生疼。他还没答话,宝胜气喘吁吁地追过来了:“祖宗诶,跑得太快了,奴才追都追不上。快把靴子穿上。”
和初躲到角落将靴子穿好,听得里面安静下来,忙跟着和阳溜进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跟着众人跪拜。
其实他平时也没少耽误早朝,不过今日的早朝他必须来。许符出了事,殷景定然要派人彻查许符遇害案,并且也要找人接手大理寺卿一职。
果然,早朝第一件事就是许符遇害案,天子震怒,命彻查。两位大理寺少卿出列,都自请来查此案。
天子经过考量,命卢经纬暂代大理寺卿一职,命和初彻查许符遇害案。
散朝后。和家三父子一起往外走,和阳见和初神色恹恹,低声安慰:“陛下没让你暂代大理寺卿,你不高兴了?”
“大哥你别乱想了。一个大理寺卿,我不在意。我只是在想,许符的案子该怎么查。”
“若需要军中的帮手,我可以给你引见一二,但北疆那头,我认识的不多。”和阳还要说什么,有人追上来与他说话,和父也留下来交谈。
和初独自往前走,刚出了宫门,就被广安侯府的下人堵住了。
“少爷,侯爷请您入府。”
和初惦记着帮付岩提亲,婉言拒绝。那下人却不放行,一拍手,反倒涌出七八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来,都来“请”和初上马车。
有暗卫跟着,和初倒是不怕。但这次广安侯如此兴师动众,倒是让和初来了兴致。他听话地上了马车,进了广安侯府。
这次广安侯的精神甚好,坐在院里欣赏他养的宝贝花草。黄景仍旧侍立在一旁。
“早朝时,陛下是不是把许符的事交给你去查了?”
和初点头。
广安侯抬眼,警告道:“安将军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这案子,你告病推了吧。”
“许符待我也算有知遇之恩,他如今惨死,我岂能不管?”
“胡闹。”广安侯气的吹胡子瞪眼,“我虽病着,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到了大理寺,没少帮他解决麻烦。他这次明显是踢到了硬骨头,才出了事。你为何如此毛躁,非要将自己置于险地呢?”
和初挑眉:“对我来说,未必是险地。”
广安侯看他那不受管教的样子,气的差点没背过气。黄景给他顺了顺气,温声道:“别难为他了。您不是担心他接手此事遇到危险,特意给他准备了帖子吗?”
“他不识好歹。”广安侯还没发完脾气。黄景笑着应“是”,偷偷给和初使眼色,和初把头低下,广安侯这才气顺了,让下人将帖子给和初。
“我与安将军有一二分恩情,但愿他还记得。你将帖子给他,他知道你是我的人,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和初谢过。
“你从小聪慧,很多事情想必也知道该如何做。”广安侯点拨道,“有些人小错小过不值一提,大错大过必不能有。”
这是警告他,既不要抓着安将军欺辱士兵的事不放,也不要认定安将军是杀死许符的凶手。
和初垂首应了。
黄景送他往外走,路上也叮嘱了他许多话,他却一言不发。黄景试探着问:“聂起的案子,你是不是查到我头上了?”
“是。”和初没想到黄景会直接说出来,和初也不藏着。
“聂起与你有仇,这仇不得不报。你是读书人,手上沾不了血,我得出来帮你。”
和初却道:“聂起与我有仇,你将证据给我送来就行,何必经他人之手。且,你对付霍家,又是为了什么?”
“霍家……”黄景扯出个嘲讽的笑容,“那样一个连自己骨肉都不肯保护的家族,不配享受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不瞒你,咱们山东黄家确实被文帝托孤了。”
和初心中的弦绷紧。
两人走到僻静处,黄景道:“但是太子重病,很快死了,霍家在德皇后与太子一事上,不但从未伸出过援手,甚至还落井下石。虽然我现在只想着保护你,归顺殷家朝廷。可我终究心气难平,想让霍家得到应有的报应。”
“小初。”黄景接着说,“霍家现在倒了,我已经收手,以后什么事,我都不再参与了,我只盼着你好。”
“太子死了,文帝是不是还有个孙子?”和初质问。
“有。”黄景重重点头,“但是也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四川那个后人怎么回事?”
“假的。”
和初眉挑的老高:“当真?”
“你若连我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别忘了,我是你血脉相连的兄长。”
“我走了。”和初没有正面给出回应,出门爬上马车,一路疾行到了和府。付家两父子已经等在花厅了,和父、和忠都在外面,只有管家出来招呼,好在付岩常常进府里来,一切都是熟悉的,也不觉得怠慢。
和初进了花厅,问二人:“真想好了,要去提亲?付岩,你可只见过这姑娘一面?”
“对的人,见一面足矣。”
“那走吧。”和初拿他没办法。
三人到了武安侯府,和初递了自己的帖子,付岛也递了拜帖,很快,武安侯父子亲自迎了出来。郑顿一瞧和初带着付岩来了,就心虚地摸鼻子。
宾客落座,和初将来意说了,并重新介绍付岩给武安侯父子认识。听和初说,付岩竟是中郎将的嫡子,这父子俩脸色都很精彩,不知是惊讶,还是高兴。
“我这弟子资质也算不错,去年才正经参加考试,一路中榜,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功课上,诸位先生都是夸的。他母亲早逝,贵府小姐一旦嫁过来,就是当家的主母,不会受半点委屈。”和初正式提亲。
武安侯瞧瞧付岩也是一表人才,家世也不错,心中已有几分中意,他故意迟疑:“只是小女年龄尚小……”
“这个无妨,我儿子也需要科考。亲事先定下来,待来日他金榜题名,再来迎娶不迟。”付岛安抚说。
此事由郑顿起,因为食言,郑顿自觉在和初面前抬不起头。现在见事情有转机,自然巴不得亲事能成。他悄声与武安侯说:“和初是天子宠臣,我求了他寻老太太的。咱们最好应下来,他自然尽心。”
“好,此事我做主应了。”武安侯松口。
付岛又说:“既然定了,那就是一家人了。我儿子这混账,以为结不成亲了,回去病了两日。今日能否让他与他未过门的妻子见一见,给两个孩子吃个定心丸。”
“这……”武安侯不愿意,找了借口推了。
郑顿送他们三人出门,连声道歉。和初也不搭理他,他陪着笑脸说:“你们气我可以,但可千万别气我那妹子。她也很喜欢付岩,听说不能嫁给付岩,觉得对不住付岩,已经好几日不曾用饭了,如今病在床上,憔悴的很,所以我父亲才不敢让她出来相见。”
付岩一听,急了,还想说什么,被和初抢先警告:“你可不许爬人家墙过来偷看。”
郑顿:“……”看着是个君子,别是个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