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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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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坡之下,和初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与黄景说话。两人刚走到, 黄景便直挺挺跪下来。山风将和初的衣袍吹起, 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和初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在被钝刀子割似的。

    “我母亲到底嫁的谁?”

    “嫁的是仁武太子。”黄景等得就是此刻,他自然有什么说什么,“当年文帝被众人逼迫, 他怕保不住太子,等太子一出生, 便将太子送到了黄家。我们本想等太子平安长大, 再送回皇城,顺利登基。但太子早产体弱, 连风吹不得。殷家野心大,派了人来刺杀。我们艰难维持着, 可终是在有了您第二年,太子薨了, 黄家也被灭门。家中护卫带着你我逃出来,又被一路追杀, 最后只剩下你我二人。祸不单行, 我们被人牙子抓了, 一路驱赶着到了四川。和家幺子被追杀的人当做你, 砍死了, 和忠悲痛, 我趁机将你塞了过去, 只盼着你有个新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你也争气,将那幺子的事记得清清楚楚,骗过了所有人。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不必我多说了。”

    和初看着陡峰山石上长出的青松,良久无言。

    黄景忐忑劝道:“殿下,你这样的身份,没得选择。”

    “你知道吗?”和初叹气,“我这段时间,是真心将你当做我大哥的……”

    “那是为了保护你,你身份尊贵,是我的主子……”

    和初也打断他:“我这个人,一向护短。你若是我大哥,哪怕你要造反,我最多砍了你的左膀右臂,还会护着你。但你骗我,利用我,那就是我的敌人。恩仇相抵,从此之后,你我不要再有多余的相处了。”

    “殿下,你聪慧过人,难道还想不明白?这不是你不想如何,便能如何的。殷景他能容下你这个文帝后人?还是说,你能知道祖父被人逼着退位,父亲母亲惨遭杀害,而无动于衷?凶手就是殷家啊!”

    “凶手是先帝,若他在世,哪怕拼着脑袋不要,我也会让他不得好死。可先帝已经死了,殷景又没害过傅家,凶手的罪责用不着压到他的身上。”

    黄景却问他:“他没害过傅家,是因为没机会!他阴狠毒辣是出了名的,他若是先帝,只怕比先帝更狠,你我根本不可能有活路。你看,现在连个尸体他都不肯放过。他要是知道你还好好的活在世上,你说,他会赐你个什么死法?”

    和初几乎要忍不住夸赞黄景了。句句在理,字字动情,他还能说什么?

    和家托孤,侯府认亲,房家惨案,霍家军户案,蜀地认尸……看着处处维护他,却一步步处心积虑,将他的后路彻底封死。

    他回不去和家。和家待他有养恩,他却是走这第一步都是在利用,就连和初的死都是受他牵连。如今,尸体都要拿出来,替他掩护。他有什么样的脸面,回和家再父慈子孝,再被和母宠着护着?

    他也去不得广安侯府,他根本不姓黄,可怜广安侯还盼着他能继承爵位,那也是一片真心呐,又被拿出来糟蹋。

    回宫?他还记得出行前,殷景说的那些维护帝位的话,就算殷景最初不看重帝位,可一旦坐上了,再下来,哪儿还能有命在,所以即便不看重,也得将之视为生命。

    和初跌坐在地上,无声苦笑。他什么都被黄景毁了。这多像报应,山东黄家也是因为他和他父亲,被毁了个干干净净。

    可笑的是,在这其中,大家都是一片赤诚心。

    天意弄人。

    *

    马上就是新年,蜀地比皇城先一步暖和起来。荣兴都脱了大氅,穿了件夹袄在马上与安同兴说话。和初却躲在马车里,捧着汤婆子,面色阴沉。

    “我走之后,派精锐部队,围住墓地,谁也不许靠近,违者当场诛杀。”和初对安同光和庞然道,“这并非是我的意思,这是陛下的意思。”

    庞然先点头:“大人,里面当真是长孙殿下?”

    和初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是。”

    “既然这位是真的,那聚众闹事的,定然是假的了。”安同光神色不屑,“以前碍着他的身份,到底不敢明目张胆地杀过去。既如此,那我便下手了。”

    “不必我们冲锋陷阵,那些维护他的百姓,知道真相后,自己就会反过来砍死那个假货。”荣兴叹气,“可惜,刚想到一个破地形的策略。”

    安同光仍旧冷着脸道:“那些追随他的人,虽说没犯下怎么罪过,可公然反对陛下,即便不杀,也该抓起来狠狠惩罚,这仗还是得打。”

    不希望打仗的庞然,急的直劝。和初与他们告别,放下车帘,一行人缓缓离开。马车越走越快,换了水路,星夜兼程,几乎只用了来时一半日子,便回了皇城。

    和初没进宫复命,先回了和府。此时,已经到了年关,官员们已经休沐,和父、和阳都在家。和初刚到门口,便见和阳正在上马,和父追出来叮嘱他:“小初应该走到城外了,你去迎接,若见他累了,就劝他在城外先歇一歇,别急着回来。”

    “父亲我知道了……诶,小初回来了。”和阳笑着下马,快步跑到和初马车前,和初不想让大哥迎自己,也慌着下马车。他心思不在,动作又急,腿脚发软,竟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和阳不知他心思,笑话他:“长能耐了,下个马车还能摔?”

    “大、大、大哥。”和初后退一步,避开和阳扶着他的手。他自觉没什么脸面,不想再受和家一点点恩惠。

    和阳这人看着是性子粗,心思却细的很,而且从小到大,眼睛都恨不得挂在这个弟弟身上。和初有一点点与平时不同的举动,都难逃他的法眼。

    “怎么这么快?昨日来信,还在朱阳县呢,你走的也太快了。”和初退,和阳就自己上前一步,拉过和初往家里走。

    他手劲大,又存了心思,根本就不容许和初反抗,牢牢将人拖进家里,又伸手搂着和初,一边走,一边吩咐下人去通知和母。

    和母一来,立刻抱住和初“心肝”“心肝”地喊,她手劲儿小,和初却不敢挣扎,任由她抱了半响。

    “他多大了,还整日将他当做孩子。”和父斥责了两句,转眼却又吩咐下人赶紧给和初备热水。

    和母一叠声地问:“你怎么匆匆就走了,也没说到底去外面做什么,真是快要将我们吓出个好歹来,就怕你剿匪去了。你……”

    “母亲。”和阳打断和母,示意大家和初哭了。

    和母放开和初,见和初一直往下砸泪,哭的鼻子眼睛耳朵都是粉红色,她“噗嗤”笑出声来:“多大的人了,还掉眼泪呢,不知羞。”

    “去祠堂跪会就知道自己多大了。”和父板着脸训斥。

    和初把眼泪抹了:“我、我去祠堂跪会。”说罢,直接进了祠堂。

    和父与和阳对视一眼,都跟着进去。和母虽诧异,但想着孩子大了,比较容易跟父亲兄长谈心,她便在外等着。

    祠堂。

    和初拼命调整心态,他回来之前就想好了,不能再受和家一点点恩惠,只能努力报答,然而一回到家中,父母兄长的关爱根本不容他拒绝,他也不想拒绝。

    可他有什么脸面再去接受……

    “你这一趟到底去做什么了?”和阳进来,坐在蒲团上问他。

    和父也担忧地看着他。

    他垂下头,和阳抬手摁在他额头上,迫使他将头抬起来。

    和阳道:“你小时候,每次犯了错,都会乖乖低着头认错,大家都不会罚你。但是你现在已经是男子汉了,低头没有用,做错了什么,说出来,自己承担。”

    “大哥,父亲。”和初抬头,眼睛通红,他努力笑了笑,“我找到和初的尸体了。”

    和父放在他肩膀上安慰他的手瞬间收紧,和初吃疼,又死死咬着牙,不敢叫痛。

    “我将他带回来了。晚上,有人会送到府里来。”和初将四川的事详细说了,包括黄景的阴谋,“事情都是因我而起,他的死我脱不了干系,他的尸体也是因我被偷去,都怪我。你们要打我骂我赶我出去,我、我……”

    “小初。”和父唤他。

    他抬眸看着和父,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害怕和父说出要将他赶出门的话。打他骂他,他都能接受,只要别赶他走。他不配享受家人的关爱,可是他舍不得放弃。

    “你想让我跪你吗?”和父问。

    和初一下子慌了神:“父亲,我、我不敢。是我错了,我……”

    “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和初,是我的儿子,就不要觉得自己有罪。你要是觉得自己有过错,那就是不承认是我的儿子,那你就是长孙殿下,是君,是主子。”和父看着他,“你自己选,要做和初,还是要我跪你?”

    和初万万没想到和父会说这样的话,他怔了会,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向和父磕了个头:“儿子魔怔了。”

    和父满意颔首。

    “父亲,当初您收养我时,就知道我的身份,您不怕我给和家带来灾祸吗?”

    “怕啊。可你跟小初长的太像,我心想,天下哪有这般巧事,竟像是老天爷补偿给我的。”和父感叹道,“也正是因为你二人太相似,把你接过来,竟然没一个人看出来你不是小初。”

    和阳也点头,故意逗他:“以前还想破头,想不到为何你二人会如此像,原来都是亲戚。说起来,你还是我的长辈呢。”

    和初挂着泪珠,乐了。

    “你的身份,家里不在意。可那位,你可得死死瞒住啊。”和父劝道。

    “我没打算瞒着。黄景他也不会让我瞒着,除了他,定然还有人知晓,这事,瞒不住。”

    “那你怎么办?”和父忧心道,“总不能真的反了殷家的朝廷。虽说效忠傅家的人也不少,可现在不少世家野心勃勃,恐怕闹一场,最后傅家殷家都没当上皇帝,便宜了别人,还闹得天下大乱。”

    “事关帝位,里面还有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陛下即便自己不介意,恐怕也容不得你。”和阳也担忧。

    和初咬牙:“我知道,我有法子应对。”

    “老爷,少爷,宫里来人了,说要请小少爷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