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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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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来请人的, 不是宫人,而是一队禁军。

    和父看见挎着大刀的禁军, 脸色一白,他给和阳使了个眼色, 和阳去堵回房更衣的和初, 不让他立马出来。

    “怎么这次是劳烦诸位来?”和父走上前套话。

    带队的禁军便跳下马,冲着和父颔首:“奉旨前来,不便行礼, 望侯爷勿怪。”

    和父自然摆手说不敢:“董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来的正是禁军副统领董岳。他道:“陛下的旨意。”说罢, 也不肯多言。

    和父套不出话,又拖不了多长时间, 只得让和初跟着禁军走了。和初虽也诧异是禁军来接, 但不像和父那般心虚害怕, 他不信殷景会害他。

    董岳是他的人, 不过有其他人跟着, 他也不好随意问话。

    沉默着走了许久, 和初终于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往宫中走的, 这是往天牢的路!”

    “是,陛下差我等拿人。”董岳微微低头,“你是大理寺少卿, 又是侯府嫡子,就不上枷锁了。”

    和初打量四周, 发现这些禁军将他围在中间, 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不像是在保护他,确实是在防着他逃跑。

    他不信:“拿我,真是陛下的旨意?”

    “大人,我岂会骗你。”

    “可我刚回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让陛下这般兴师动众地拿人?还望大人告知一二。”

    董岳为难地皱了皱鼻子:“下官不知。”

    和初悄悄打手势给朱七,然而半响都没有得到回应。这不可能!就算朱七没跟着他,也有其他的暗卫守着他。看到他的信号,怎么会不给予回应?

    他在马上正了正身子,绷紧了心弦。

    很快到了天牢,这里的官吏是刑部官员,看着面生,和初又得罪过刑部,没敢贸然搭话。那官员问了和初几个问题,算是验明正身,又让和初签字画押。

    等狱卒带着和初往里走,董岳这才起身离开。

    天牢阴暗湿冷,和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狱卒开了一扇又一扇的小门,微弱的灯光似乎点燃了天牢里的生命,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会从黑暗中伸出许多双手企图抓住他们。

    和初低着头,乖顺的跟着往前走。

    狱卒是个和气的老头,问他:“害怕了,没见过这人间地狱的场景吧?”

    “见过。”

    “怎么可能?”

    “以前还住过一段时间的死牢。”和初的声音微微有些抖,“那里要走很长的路,要弓着身子才能进去,脚踝以下都是水,你三急解决在那水里,口渴时也仰仗着那水,那水里会有黏糊糊的东西游来游去,却不是鱼,吃进嘴里透着一股子恶臭,但却没你们送进来的馊饭恶心。”

    狱卒诧异:“既然如此不堪,何必还记得那么清楚?”

    “不好的事情,才要牢牢记住,以后才不会再吃那样的苦。”

    狱卒的笑声在天牢里也多了几分阴森:“你记得也没用,这不是又来了吗?好,我们到了,里面请。”

    说着,打开了一扇低矮的石门。

    和初低头进去,却见这里不是牢房,而是刑房。这里点了一圈的烛火,倒是亮堂。屋里摆放着许许多多的刑具,还烧了几盆放着烙铁的炭火,热气扑面而来,和初却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怕成这般才正常,许多人走到这儿话都说不利索了。”狱卒走到木架前,将地上的锁链捡起来,冲和初招手,“来吧,早点受刑早点歇息。”

    和初走过去,主动将手张开,让狱卒绑好。他问:“谁要审问我?”他这样的身份,要审问,要动刑,起码得是刑部侍郎。

    “我就是个带路的狱卒,什么都不知道。”狱卒将他仔细捆好,胳膊上绕了许多圈铁链,又从他胸前交叉着捆了两圈,将他的脚合拢,紧紧绑在木桩上。

    和初不得不站的笔直,他闭上眼,不再看狱卒动作。

    狱卒也没什么动作了,他提着灯走远。过了会,和初听见有人进来,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想殷景为什么让人将他带到天牢,是已经知道他身份了?还是此事不是殷景所为,有人欺君造反,背着殷景来折腾他?

    脚步声越走越近,随后便是鞭子抽打地面的尖啸声。

    和初咬唇,忍着没有打哆嗦。他不能露出半点惧意,才有攀谈的筹码。

    “不害怕?”来人问。

    和初猛地睁开眼,就见殷景正在拨弄鞭子上的倒刺。

    “殷景,你抓我所为何事?”

    殷景挑眉,反问他:“你自己说说,你瞒了我什么事?你若交代的好,今晚让你痛快些,你若存心瞒朕,今晚折腾你一夜。”

    和初盯着青石砖的地面思索,他拿不住殷景到底知不知道他身份的事。大抵是知道了,否则他二人之间还能有什么事,会让殷景如此待他?

    可是知道了,殷景就这般决绝地放弃他了?

    和初心里冰凉,本来想好的应对之策,突然没了意义。殷景若真的因为他不能自己做主的身份,而放弃他,折磨他,那么他还辩什么?

    “臣没什么可说的,陛下要杀要剐,自请随意。”和初绝望地闭上眼。

    半响没什么动静,片刻后他听到锁链撞击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解了束缚的胳膊,他诧异睁眼,就见殷景一脸忐忑地在解他身上的铁链。

    殷景将他放开,扶到一边,又自己站过来,左手把腿脚和右手牢牢捆住,还顺手把鞭子递给和初。

    和初:“……”

    “你生气了?我是不是玩太大了?”殷景小心翼翼问。

    和初:“……”

    殷景又道:“上次你说在宫里腻着没什么意思,去个不同寻常的地儿才好。我就想这天牢的刑房最有意思……你害怕了?你为什么会害怕,我怎么会伤害你?”

    说着,殷景越发纳闷:“你平日里最精明不过的一个人,今日为何会当真?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我怎么会把你扔到天牢里来受刑?即便你做了错事,我也不可能把你放到这种地方来。你到底怎么了,四川之行,发生了什么事?”

    和初:“……”

    突然的变故,一连串的问题,和初还有些消化不了。他握着鞭子的手一片冰凉,他走到炭盆边,将鞭子扔到火中。那鞭子上刷了油,引着火窜的老高,在和初的脸上打下斑驳红光。

    “好好好,我不问了。”殷景见和初神色不好,他自己也慌了神,忙道,“你打我出出气可好?我身子壮,你想用什么刑罚都可以,只要你不气。”

    和初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陛下,臣且问你,若有一日,臣真的瞒了你什么事,或者做了什么错事,你真的会将臣放到这里受遍刑罚而死吗?”

    “怎么可能!”殷景也正了颜色,“我当这皇帝,本就是为了护着你。”

    “那你能为了我,不当这皇帝吗?”

    殷景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当,就是个死。”

    “你怕死?”

    “怕。”他怕他死了,和初也活不成。

    和初低下头,看着熊熊燃烧的炭火,他拿起一直在火上烧着的烙铁,慢慢走过去。殷景变了脸色:“你气成这般?要是让你烫一下,能解气,你就烫吧,记得找个肉多点的地方。”

    和初却将烙铁转过来对着自己胸口。殷景的脸颊彻底没了血色,他也失了理智,疯狂低吼:“你疯了,你要是气,冲我来!”

    “我不气,我是怕。”和初声音都在抖,“今日你可以是想图个快乐,明日,保不齐就动真格的了。我什么都没有,全靠着你的心意活着。你爱,我在。你不爱,我哪有活路?既然如此,不如我把这颗心烫死了,从此你我断的干干净净,岂不更好?”

    “胡闹!”殷景伸手去抢烙铁,和初却正好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急的满头大汗,赶紧解右手上的铁链。

    “殷景,我害怕。”

    殷景将铁链解了,上前将烙铁夺了,扔的远远的,将人一把抱住,低声安抚:“你怕什么,怕自己没有这帝位要紧?你若真是怕,我不当这皇帝了,我们俩往帝陵一躺,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吧。”

    和初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心才渐渐落到肚子里。

    “我不该逼你。”和初道,“我太害怕了,对不住,坏了你的一片好心。”

    “别怕。你看这天牢,还是你当年来过的样子?”殷景的声音低沉,和初听得越发安心。“我当这天下之主,你就也是这天下之主。若你觉得不踏实,就当权臣,我把权力都给你。”

    *

    新年,御花园。

    和初裹着披风,靠着假山石吹箫。董岳从后面悄悄过来,躬身拜了拜:“大人,您找我?”

    “你当上副统领也有两年了吧?”

    “是。”

    “陛下一直有提拔你的意思,怎么还没有动静?”

    董岳道:“裴大人虽小毛病不断,但经过上次的事情后,做事也算周全。陛下找不到机会,便一直没有提拔下官。不过陛下多有器重,下官也在慢慢将裴大人的权力分出来。”

    “但始终差一个名头。”和初用玉箫在石头上敲了敲,“他近两年没有问题,那以前的罪过就不需要背了?我叫你来,就是提醒你一声,很快侍卫统领这一位置就要给你了,到时候,禁军多半也要听你调动。你这段时间,做事仔细些,别被陛下抓了错处,把大好机会让给别人。”

    董岳不解:“大人为何突然心急?”

    “上次天牢的事,若你是大统领,我就不需要再看禁军的脸色了。”

    董岳汗颜:“那次下官得陛下叮嘱,不敢说。陛下也只是想吓唬吓唬您,也不必说。”

    “我知道,可我不想被吓唬了。”和初继续用玉箫敲山石,略有些不耐烦,“等你有了人事分派的权力,就往惠太妃宫里,多分几个心腹,把惠太妃给我盯紧了。”

    “是。”

    和初与董岳离开,朱七与朱十六从山石后面跳出来,摸着玉箫的碎屑头疼。朱七问:“你听到大人说什么了没?”

    “只听到敲击石头的声音。”

    朱七发愁:“大人从四川回来,便一直避着咱们。而且,瞧着他有心事。我看他与陛下这两日的相处,也怪的很。”

    “要告知陛下吗?”

    “老规矩,陛下问了再说。奇怪的是,从四川回来,陛下还未找我问话。”

    朱七打定主意要为和初保守些秘密,不想,殷景很快将他叫了去,终于事无巨细地问起在蜀地发生的事。

    “一路上也就是这些事了。大人做事说话,属下等人都一一瞧着听着。唯一没有听到的,就是在墓地旁,大人将黄景叫去说了几句话。但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后有陡峰,前面又是人群,属下等人没有机会接近,所以不知道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黄景。殷景捏了捏眉心,吩咐:“你们以后不必盯着小初了,只保护他便可。”

    朱七睁大眼,陛下怎么突然想开了?

    “他最近对朕多有抵触,朕要以退为进,让他自己放松下来。”

    朱七由衷夸赞:“陛下待大人用心啊。”

    殷景恨恨咬牙,不用心怎么行,和初如今见他不是躲躲藏藏,就是怕的发抖。和初到底只是个娇柔的书生,他不敢硬逼,只能温温柔柔哄着劝着,等和初自己放下心来。

    这事八成是黄景引起的。敢祸害他,就别怪他无情。

    殷景将一道圣旨给宝德:“去广安侯府宣旨吧。黄景定然会喜欢朕送他的这份礼物。”

    *

    和府。

    “你最近怎么在陛下面前哆哆嗦嗦的,朝堂之上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和阳给和初倒了杯酒,不满道,“你像是个受了惊的兔子,人家一句话,你就抖三抖。但是回到家,你就横起来了。你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和初抿了口酒,并不吃多少:“我在家,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哪儿横了?”

    “正事。”和阳不悦地放下酒杯。

    和初这才道:“我在跟殷景斗法。”

    “他什么时候斗的过你?”和阳道,“以前也没见你装成这般胆小怕事的模样?”

    “以前,我最多抢他喜欢的物件,他没什么舍不得的。可现在,我想要的,在他的心里,或许就是他的命,我当然得谨慎。我这么做,一来还是想哄着他护我,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得成为权臣,成为能够一手遮天的权臣,这样,既是护我自己,也是护他的江山。”

    和阳摇头:“我不太明白。”

    “就比如乌龟,先缩了脖子,别人才会放松警惕,你才好咬人啊。”和初道,“我做个胆小的乌龟,殷景会怜爱我,会放弃让我一步步慢慢来的想法,别人也会对我放松警惕。”

    “复杂。”和阳将酒一口闷了,“不管怎么样,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是对的,到时候,陛下真翻脸了,咱们自己能护着自己。”

    “很该如此。”和初抿唇,又道,“天牢那次,我真以为他会杀我。后来想想,他怎么可能会?是我自己心虚作怪。不过那种怕意和无力感,我是再也不想体会了。”

    “那你可有进展?”和阳见和初摇头,他叹气道,“你这边没什么动静,黄景那边刚被封了御医。”御医看着官小,可却是能给陛下诊脉开药的人物,谁不敬着三分?

    和初却笑道:“那是陛下折腾他呢。黄景惹陈百味伤心了,陈首乌焉能给他好脸色看?”

    “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睡殷景。”

    和阳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那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小弟,打死也说不出来这种话吧?

    “你说什么?”

    和初侧头看他:“睡他,让他求而不得,乱了心扉。”

    和阳:“……”是他们武人脸皮薄了吗?为什么小初脸不红,他反而觉得脸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