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没事。”魏清低低的声音从上方飘来, 语调平和,“这些我本来就应该主动告诉你,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情。”
魏清没有隐瞒关于这个女生离开的部分,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一句“比赛后昏迷,立即送往医院但拯救无效死亡”, 难以想象经过多少心理建设,魏清才能在此时像是讲述他人的故事一样, 流畅说完这一串。
反正等到季原抱着雪球回家的时候, 脑袋依旧是浑浑噩噩的, 手上的钥匙插了半天没插进去, 最后还掉在了地上。
门终于被打开,进入玄关, 季原敏感地闻到房间内隐隐散发着的烟味, 雪球往后推一步竖起背毛低低叫唤。
一股怒火窜上胸膛, 季原碰的一声关上门, 一步一步走向杨子华的房间。
手掌在门上重重拍了两下,没得到响应,季原直接开了门进去。
房间内空空如也,只有床上皱起的被子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丝生气,厕所厨房连阳台季原都找遍了, 竟然都没能见到杨子华的人影。
“杨子华!”季原气得大喊一声,可房间里除了她自己的回音再无其他。
掏出手机打算给杨子华打电话, 按下开机键屏幕依旧显示黑屏, 季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晚上没给手机充电, 它会没电关机很正常。
将插头连上手机充电口,那股愤怒悄然蒸发,变成一缕缕不安弥绕在季原心头。
就这么坐着忐忑不安的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才变换到开机界面。
连着充电线,季原快速输入密码打开手机,却看到通话记录里有二十几个明央的未接电话,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季原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还是颤抖着手指找到杨子华的电话拨通,几秒后她听到从杨子华房间里传来的手机铃声。
她自己出去的话怎么可能不带手机。
挂掉了电话,手机才慢半拍的推送未读短消息进来。
‘a医住院楼1712,手机充上电了看到消息就快来,你妈……’
后面半段未能在窗口显示完全,但住院楼三个字已经完完全全证实了季原的猜想。
尝试拨通明央的电话,季原害怕自己的声音会带哭腔,所以迟迟没能开口,对方则没有那个耐心等她调整,一连串话语噼里啪啦的砸过来:“看到消息就快来,你妈现在还在昏迷。”
“她怎么了……”季原用干涩的嗓音挤出这句话。
“来了再说。”电话被挂掉了,耳边只有清晰的嘟嘟嘟的声音。
季原没来得及思考,拿上钱包就走,驾车一路狂闯红灯飙到医院门口。
没时间等电梯她便一节节踩着楼梯跑上去,整整十七楼,八百米都跑不及格的她差点把命交代在这里。
“呼呼呼……”季原打开房门,明姨和明央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窗户旁,被开门的动静吸引,一齐看向门口的季原。
“原原来了。”明姨笑了一下,但季原却看出那笑容里的苍白无力,可她还是强撑着说:“没事,你妈一会儿就醒了。”
这样的安慰只让季原心里更加没底,坐在病床旁边,她少有机会的仔细端详杨子华的睡容。
失去精致的妆容打扮,她曾经布满胶原蛋白的脸已经变得灰黄,皮肤松弛,眼角和眉头中部的皱纹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睫毛也在不安地颤抖着眼皮下的眼珠胡乱转动,嘴边也在碎碎低语。
“你昨天晚上搬走了是吧。”明央站在季原身后问她,“和你妈吵架了?”
季原低着头,感觉到明姨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肩头,不带责备却沉重得让她直不起腰,“她又抽烟了,我就和她吵了几句。”
“唉,你怎么这么傻啊。”明姨眼角含泪,握住杨子华的手腕。
“她打电话问我你在不在我家,我们找了你很久,直到魏清给我们发消息。”
季原更加愧疚了,要是魏清没有发消息告诉明央姐,那她们是不是就要因为自己的任性在外面寻找自己一整个晚上。
“你妈哭了好几次,一直说自己对不起你。”明央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拍拍,“等她醒了你们好好聊聊,母女俩有什么不能说开的。”
季原点点头,算是应下来。
明央也见不得她一副垂头丧气的鬼样子,狠狠揉揉她的头发,“赶紧把你这臭脾气收一收,以后到了外面没人再像你妈那样惯着你。”
季原抿住嘴唇,其实明央说的不错,季原一直仗着杨子华对她那点愧疚变得愈发任性,好像是在试探她做母亲的底线一般。
明姨也加入劝慰,“你妈为了你打算和你爸断,她不是没有在为你做努力,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你多少也回头看看她,偶尔问问她,辛不辛苦。”
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季原的下巴砸到她的膝盖上,将她牛仔裤染成深蓝色。
她一直都在怨恨两人对在成长过程中对自己的忽视,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将季成荣拒之门外,对杨子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视而不见。
明央放在她后脑勺的手改为轻柔的抚摸,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半白中年医生对几人说:“病人家属哪位。”
季原抬起手,“我是她女儿。”
这种好像电视剧里得癌症需要家属签字的桥段是怎么回事,季原用不安的眼神看向医生。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一个即将到来的坏消息。
“跟我到办公室谈谈吧。”
季原犹豫一下站起来,明姨突然按住她的手,拍拍她,“还是我去吧,你妈以前生病的时候我都知道一点,医生说什么我好理解。”
“嗯。”季原点点头。
看着明姨跟着医生一起离开的背影她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明姨来传达坏消息会比直接从医生那里听要来的没那么残酷。
一直在床边坐到晚饭时间,床上的杨子华才有所动静。
“原原。”她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醒来第一件事是呼喊季原的名字。
“我在。”季原把手伸过去碰碰她的手腕。
杨子华一把拽住她的手,眼睛只睁开眯缝大,但眼珠却带光死死盯住季原,仿佛要辨认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杨子华虚弱的样子让季原心软,望着她动动嘴唇最后却还是把话咽回去。
“妈想你。”杨子华用手摸上季原的脸蛋,眼角滑下一行泪点入枕巾里,季原顿住身子但没有躲开。
明央识趣地打开门走出去,把空间留给二人。
“对不起,让这么小的你经受那么恐怖的事情。”随着思绪陷入回忆,杨子华的眼神也变得涣散,说话的同时她的眉头也轻轻抬起,“妈妈那时候喝酒喝迷糊了,才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的血和肉,我怎么舍得你离开我。”
季原一直记得,那天杨子华掐住她脖颈的时候,口里低低咒念道:你是我的耻辱你是我的耻辱。
不得不说这话对她的打击很大,所以她选择将它埋起。白天还慈眉善目轻柔她的脑袋说自己是她小宝贝的女人,到了夜晚却用尽全身力气用带着杀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季原也知道,杨子华是后悔的,不然她不会一看到自己醒过来就立刻吓到松手。
杨子华的手指轻轻摸上季原的脖颈,噩梦中熟悉的触感令季原抖抖身子,杨子华感受到她的反应,闭着眼又滑下两行泪,“我怎么会这么狠心,我一定是疯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原原。”
季原看向她的眼睛,那之中确实存在忏悔和悲痛,没说话,季原用自己的手盖住杨子华,然后握在手心里。
“原原……”杨子华嘴角勾起,眼里带着欣喜。季原很少主动和杨子华接触,这是她第一次握自己的手。
“子华。”明姨推开门走进来,表情有些暗淡。
“明姨。”季原站起来,红着眼看她问:“医生怎么说。”
明姨下意识往杨子华的方向看了一眼,医生说杨子华的症状应该是持续有一段时间了,身为病人的她不可能一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不知道,只有一种可能是杨子华在故意瞒着。
“原原,妈自己知道的,在国外早就看过医生了,不算大问题,继续吃药就能好。”杨子华抢先出声。
季原怀疑的目光转向明姨,明姨见此也只好帮腔,“医生给开了个单子一会儿去抓药就行。”
“这么小的事情他有必要找家属谈话吗?”季原的目光有些咄咄逼。。
“原原,别这么和你明姨说话。”杨子华皱眉。
季原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尊敬,明姨怎么说也任劳任怨带她这么多年的长辈,对着明姨弯下腰,“对不起明姨。”
看出两人是故意瞒着不说,季原也不打算从她们嘴里翘话,只要拿到杨子华放在医生那里的病例,看到最终诊断结果,她就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走廊的橱窗放着所有医生的照片,并且对位办公室门牌号,季原一个个盯着找,终于找到刚才进来的那个医生。
17221……1722……
季原直接往他办公室去,门是虚掩着的,她敲敲门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立刻开门进去,中年医生不在,座位上只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身上的制服是浅蓝色的,应该是实习生,季原看着她劈头盖脸的问:“李医生呢!”
小姑娘正在低头抄病例,被季原的声音吓一跳,“你是病人吗,如果不是请——”
季原没耐性和她废话,两手往桌上一拍,震得水杯里的水溅出来大片,目光牢牢锁住对方的眼睛,“我再问你一次,他人在哪里!”
实习生被吓一跳,估计以为是医闹,缩着脖子哆哆嗦嗦的说:“李主任他去上厕所了……”
话听一半,季原眼尖的看到她正在抄的病历本正是杨子华的,只是病历上的字似天书一般,她一个都看不懂。
手指往那上面一指,季原又问:“诊断结果是什么。”
“这个……如果你不是病人家属的话……我不能告诉你的,请你回去吧。”女孩吓得快哭了。
季原此刻的眼神太吓人了,仿佛她再说一个字,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
“病人名字是不是叫杨子华,我就是她女儿。”季原抽出那本病例怼到实习生眼前,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说!”
女孩颤了颤下嘴唇,表情看起来像是快哭了,“肺癌……中期。”
她选择一种比较好懂的说法。
季原包含力量的眼神一下失去支撑,眼底的光芒暗淡下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原来如此啊,她说杨子华的行为怎么会这么反常,大半年不回来一趟的人,突然出现说以后就要住在家里了,永远不肯示软的倔骨头突然流泪握着自己的手诚意道歉。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杨子华……
后面的事情季原不敢再想。
“那个……其实你不用太担心,至少我们发现的时候还是中期,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只有尽早劝病人做手术的话……”小姑娘尝试安慰季原。
季原罔若失去听觉一般,木着脸走出办公室,那本病例在她手里被捏的皱成一团。
走到病房门口,刚想打开门进去问个究竟,杨子华和明姨谈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不想原原知道,陈老师说她最近刚有点学习的念头,还积极参加了比赛,说这些只会影响她的学习,就间接影响到以后的工作和生活。”
“原原这么聪明一定会把自己照顾好的,但是你不把事情告诉她,等以后瞒不住了,她肯定又得和你闹。”明姨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和杨子华三十几年的老友,知道这个消息内心的悲痛不会比季原少,“你就服个软,找家里帮帮忙。”
“家里?什么家!”杨子华的情绪有些激动,说完话咳嗽了好久才缓回来,“要不是原原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季成荣那个窝囊废就这么容忍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欺负原原,我绝对不可能再和他有一丝瓜葛,还有杨家,就因为我想有个孩子把我踢出家门,这么多年一句慰问都没有,我哪里还有家。”
季原捏住病例的手紧了又松紧了又松,握着门把的手指甲盖都青了还是没能打开门进去。
里面杨子华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就只剩下原原了,要是她也抛下我的话,我还治病有什么用,倒不如找个安静的角落离开。”
季原猛地捂住自己嘴鼻,眉头拧成一个麻花,所以杨子华才会和她道歉,才会来尝试和她和好,杨子华就是想着如果季原也不能接受她,她就……
季原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昨晚的脾气差点就酿成大祸。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天台抽烟回来的明央,后者愣愣地看着她,表情惊讶又迷茫。
“你……怎么了。”
即便是明央和季原认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见过她哭的模样,而且是哭的这么惨,眼睫毛都被泪水浸透,却还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和明央断断续续的讲述完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后,明央拍拍她的肩。
“今晚回家我找我妈谈一下话,医生也说了现在治疗还不算晚,你先不要自己一个人失去所有希望,等我问清楚状况了再来和你说好吗?”
季原没有反应,明央担心她这个样子没法一个人好好回家,便给魏清打了个电话。
明央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现在你就回家好好睡一觉,把心态调整好,别胡思乱想,然后这几天多来医院看看你妈让她放心,知道吗。”
点点头,季原表示自己知道。
但这种事情又怎么是她能够控制的,明央陪她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到魏清来接人,才松开拦着季原肩膀的手将人交到她手里,顺便嘱咐道:“好好照顾她。”
魏清在刚刚的电话里已经知道了大概情况,饶是她也难以想象这种事情突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眼前的季原眼中已经失去了以往夺目的光彩,垂丧着脑袋,好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心脏一阵心疼,魏清按着她的头搂在自己怀里,前衣襟传来濡湿的触感,她能猜到那是季原的眼泪。
“走,我们回家。”
季原的脸皱成一团,双手死死抓在魏清的衣领上,埋着头就不愿出来。
魏清故技重施,摘下脖子上的围巾折好,盖在季原的脑袋上,一把将人打人横抱起来。
“我们先走了,谢谢你打电话叫我来。”魏清冲明央微微点头,她知道明央能把这些事情告诉自己并且叫自己过来,这代表她已经认同自己在季原身边的位置。
“去吧。”明央摆摆手,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开朗,这件事给她的打击也不。
季原一路都表现的特别安静,把脸窝在围巾里一阵又一阵的默默流泪,白净的脸蛋已经被泪水糊得一团糟。
魏清没有出声打扰她,这个时候旁人说什么对于季原来说都起不了太大作用,只有靠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发泄出第一轮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