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送到家, 自然地从季原大衣外套里搜出钥匙，给雪球添上猫粮，打开房间的遮光帘和窗户让房间能够通风透气，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昏暗的房间一下变得明亮许多，最后魏清打开季原家的冰箱, 开始为她准备午餐。

    两人很默契, 一个人继续坐着缓解情绪, 一个人熟练的翻锅炒菜。

    考虑到季原现在也没有吃什么大鱼大肉的心情, 但为了必要的营养, 魏清选择煮粥，炖得软烂的牛肉加上菠菜放入兑好比例的水和大米中，调味只需一小勺盐巴和酱油, 半个小时后即可出锅。

    盛好粥放到饭桌上, 魏清在季原面前蹲下，女孩已经闭着眼睡着，轻轻拍打她的脸蛋, 柔声幻想她：“季原, 先别睡，吃完饭再睡。”

    薄如蝉翼的睫毛轻轻颤动，季原哭肿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周的皮肤被她揉红, 将人衬得无比可怜。

    魏清给她拿掉盖在头上的围巾, 打湿手帕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微微扬起眉头, “先吃饭，嗯？”

    季原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踱步到桌前，拿起勺子僵硬重复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的动作。

    魏清看了没出声，将凳子移到她旁边，接过勺子喂起来，季原很配合，勺子一递到自己的面前就乖乖的张开嘴，咀嚼几下将食物顺着喉咙吞咽下去。

    知道魏清收拾好所有东西，打算开门走的时候，季原才发出一点声音。

    “魏清……你别走。”

    听见这样央求的语气，魏清哪里舍得离开，叹口气她蹲下来，打开刚才明央发给她的短信递给季原看。

    “明央已经和两位长辈聊过了，你母亲现在对治疗已经没那么抵触，看。”

    手指往下滑，是几张杨子华正在吃药配合抽血的照片。

    “嗯……”季原刚才一直在网上搜索疯狂搜索关于杨子华病情的信息，有说可以治疗的也有说没得救，众说纷纭，看到最后她心里比之前还要慌。

    魏清捧着季原脸，用手机给明央打过去一个电话放到她耳边，嘱咐道：“我只是回一趟家拿点东西，等下就回来，你和明央打完电话，先乖乖洗澡上床好不好。”

    季原眨眨眼，表情终于没有那么呆滞，张开嘴应下来：“好。”

    明央在电话里说，早上病房里季原亲近杨子华的举动确实让她心态变好不少。

    但其实杨子华戒烟一直是断断续续的戒，情绪极差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抽，回国这几天杨子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前有季成荣一天十几条短信要求见她一面让她倍感压力，后来到家又和季原发生摩擦。

    不过后半段明央都没和季原说，只是告诉她，医生现在建议尽早做手术，因为癌细胞没有扩散到其他器官，等到再拖延下去就晚了。

    这些话大大消除季原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那种害怕一脚下去就踩空的感觉终于慢慢消散开来。

    “那她答应了吗。”季原只想知道这个。

    明央举着手机和床上正在休息的杨子华对视一眼，后者冲她招招手想要接过电话。

    “喂？原原。”杨子华的嗓子很哑像是含着一口咽不下的痰。

    “嗯。”

    “明央说，你哭了？”杨子华着急道歉，“妈妈不是故意想要瞒你，只是不想……”

    “那你会答应医生去做手术吗？”季原抽抽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

    季原此时的语调终于不似往常冷硬，带着柔软的鼻音，让杨子华心里一暖，“妈妈都听你的。”

    季原嘴唇贴着话筒应了一声。

    “妈妈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已经和自己的主治医生聊过了，她能有信心能做好我的手术，但是妈妈想在做手术前回来见你一面……”后面的话杨子华不说季原也能猜到，她这次回国来是在试探季原的态度，季原的态度与否能够左右她的治疗意向。

    又是一长串仿佛要震破耳膜的咳嗽，季原没有移开听筒，任由心脏随着杨子华的咳嗽声紧紧揪起，“以后就我们两个过，把他的东西都还给他好不好。”

    “好。”季原垂下眼帘，泪水顺着睫毛滑下。

    挂掉电话，涨涨的脑袋终于恢复一些冷静，思考能力重新上线。

    杨子华愿意接受手术并且成功率不低，随后就是……她们俩这一次真的要彻底和多年纠缠不清的季家了断关系。

    当思绪从被杨子华病情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点后，季原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杨子华就是那根一直连着季原和季家最后的丝线，现在这根线断的一干二净，但作为一直想要远远跑开的季原，却在那瞬间差点要伸出手去拉住阻止。

    真的为自己心里这种想法感到恶心，恶心到想要呕吐，季原的手捏在喉咙处，感受那里的肌肉抽动，她能想象的出只要自己一松开紧咬的牙关，刚才咽下去的粥就会全数涌出。

    她和季林夕之间幼稚的比赛终于可以停止，或者说是早就该停下了。

    没有输赢，只是大家都回到各自应该的位置上。

    魏清回家用u盘拷贝下自己要参加比赛的稿子，因为图片文件过大，传输需要很长的时间。

    下星期就是报名截止日期，魏清一直保持精益求精的态度对作品进行不停的完善，本来应该是闭门在家专心修图的阶段，但季原现在这个样子她哪里放的下心来。

    好不容易导好图片，魏清捞起煤球又返回季原家。

    敲开季原卧室的门，却发现应该洗漱好躺在床上人，正坐在电脑桌前，手里握着画笔，下笔力度极大，仿佛抱着要把画板戳裂的决心，冒着青筋的左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着几个快捷键。

    魏清放下煤球，让它和客厅里的雪球闹成一团，皱着眉走过去，站在季原身后看她，季原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一般，继续疯狂在画板上面挥舞着画笔。

    魏清看了她好一阵，才出声将空气中的沉默打破，“季原，你在做什么。”

    季原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自己的动作。

    魏清走到她身侧，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拿走她手里的画笔，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应该清楚继续这种临摹的行为，对你来说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季原颤抖着身子，憋出一句，“那我现在要干什么。”

    魏清通透的眸子仿佛能将她内心的不安焦虑完全看透，她手放在季原后颈上轻柔地按压，眼底的清明照进季原心底，“如果找不到目标的话，就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做自己最擅长的……”季原跟着她念一遍。

    从前总是奢望能得到季成荣的侧目相看，证明自己比季林夕强，但证明过后又有什么用，梁言还是季夫人，杨子华就是杨子华，季林夕是季家大小姐，季原也依旧只是杨子华的女儿。

    堵塞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入口，是啊，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做的每件事情的都冠上理由，学画就学画，因为她喜欢而且擅长。

    许是白天情绪波动太多，造成精神和身体的劳累，季原被安抚平静过后，脑袋一沾上枕头就昏睡过去。

    魏清一直陪她到后半夜，确认人已经睡熟，才打开电脑插入自己带来的u盘，继续未完成的作品。

    半夜季原被渴醒，起身时察觉喉咙一阵干涸，朦胧的视线中似乎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电脑桌前。

    “魏清……？”她眯着眼睛喊了一声，还没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睡梦中。

    听见声音魏清很快回过头来，露出桌面上的图片编辑界面，鼠标习惯性点击保存，“喝水吗？”

    摘下眼镜，魏清站起来给她拿水壶倒了杯水，季原就着她的手乖乖喝下，睁眼看着她，“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她说话时嗓子沙哑得很，明明白天都没说几句话。

    魏清帮她顺了顺头发，掖紧被角，“马上就睡，你先闭眼吧。”

    季原躺倒，目光下意识往电脑上飘，她很想任性的喊魏清不要继续了快进到被窝和她一起，但她突然想起魏清是快要参加比赛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在加班加点的完善参赛作品，可这几天她一直陪着自己操心这操心那的，估计是很少有时间能够好好花心思在比赛上。

    想到这，季原迅速应道，“我马上睡了，你快画吧。”

    “乖。”魏清轻抬唇角，附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她披在肩上的发丝落在季原脸上，带着清香留下轻柔的触感，季原闭紧眼，强迫自己忍住诱惑不要伸出手去抓住魏清。

    但其实后半夜她都没能睡着，魏清画了多久她就看多久，她虽和季原承诺了“马上就睡”，却一直在电脑桌前坐到凌晨四点多，才伸伸懒腰站起来。

    魏清疲惫地用手揉捏太阳穴，捏捏鼻梁保存好文件重新导入到u盘里，才站起来朝床走来，季原连忙将脑袋塞进被子里，怕被发现她还醒着。

    被温暖的怀抱拥着，季原离家出走的睡意才渐渐涌上来，再次清醒已经是早晨。

    “我送你去医院吧。”魏清一边将昨晚做好的粥和汤热好放到保暖筒里，一边对季原说。

    “不用了，你等下不是还要去代课吗？”季原摇摇头，“代完课回来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我，昨晚睡这么迟。”

    “真的不要我送？”魏清将打包好的东西放到她手上，手撑在桌面上将自己的脸递到季原眼前。

    季原想往后退一步却被魏清动作迅速的扣住腰肢，措不及防的视线里迅速装满魏清这张漂亮脸蛋，真是太不公平了，明明大家都是熬夜，自己一熬就立马变国宝，魏清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疲倦。

    魏清的脸渐渐靠近，季原发现即便是快老夫老妻了，她还是对这张脸产生不了抵抗力，眼神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脸蛋的温度开始升温。

    只是在季原的唇上蜻蜓点水碰了一下，魏清迅速抽身，“晚上我再来看你，路上小心点。”

    “好，我知道。”季原抱着保温桶冲她挥挥手，“我们魏老师快去上班吧。”

    有过昨天在电话里的谈话，母女俩之间的气氛好了许多，杨子华愿意接受治疗的好消息似乎也传到了主治医生耳里，他来查房的时候表情终于没有那么紧绷。

    “谢谢医生，我这两天感觉喉咙舒服多了。”杨子华对医生笑着说，“过两天打算转院到m国做手术。”

    医生欣慰的拍拍她的肩膀，“能有积极治疗的心态很重要，给你做手术的那位老师我也认识，有她这样稳重的主刀，手术效果一定客观。”

    等他们查房结束，季原才将保温桶拿出来，密封盖一打开，粥的香气便散发开来。

    杨子华先是用调羹舀了一勺汤，笑容里带着了然，“这又是你上次那个做冰糖雪梨的朋友做的吧，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手艺。”

    “我手艺怎么了。”季原不服气的说。

    “没事，我们原原的手艺也很好。”杨子华这几天一直没什么食欲，却唯独能喝下魏清这开胃的热汤，“原原，等妈妈回来，把你的朋友带回家坐坐好不好。”

    杨子华这算是……承认了吗？

    季原点点头，“行。”

    收拾出院的时候季原还特意找之前在医生办公室撞见的那位实习生道了歉。

    “对不起，我那时候情绪太激动了，对你不是很礼貌。”

    “哈哈哈哈，确实激动。”女孩大方地笑笑，“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母亲愿意接受治疗真的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把心收回来的季原终于又想起来她微博上的漫画连载，坑王的人设是摘不掉了，之前刚坑过一次花猫的结局，结果新篇没开多久又断更。

    后台留言的账号还是那几个眼熟，季原习惯性打开私信界面，毕竟比起评论，那个僵尸号发私信发的会比较勤。

    这么一点开她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惊到，“顾大神？”

    头像红底黑字，中间是一个设计简洁明了的字母“g”，这不是顾子扬是谁。

    消息是两周前发的，内容还挺长。

    ‘季原你好，我是魏清的朋友顾子扬，听她说你还是我粉丝来着哈哈哈，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自恋，不过我这次找你只是想和你说，你画的很好，请坚持下去，上次的投稿我认真欣赏过了，画面很有冲击感，可以看出你有很多丰富的灵感想要表达，但同样的你也牺牲了一点，那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重点信息的突出。’

    季原认真默读顾子扬的建议，发现她说的确实在理，强烈的视觉冲击一直是她作品的优点，但在商业宣传上，表达重点信息也是相当重要，不够集中的信息表达可能会让看过海报的人理解不到公司宣传的到底是什么。

    而在公司的角度来看，这类表意不清晰的作品，都是会被尽早淘汰掉的候选。

    难得有机会和偶像交流，季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抓着手机兴奋地聊了大半个小时她才收回点兴奋的状态。

    时间不早了，今天是工作日，再兴奋也不能打扰顾子扬太久。

    ‘那，顾老师，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和你聊天真的收获颇多，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吧。’

    ‘我和魏清那个家伙不一样哦，你可以不用那么见外，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好的，子扬老师！’

    “哈哈哈哈。”顾子杨坐在办公桌前，对着自己和季原的聊天界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顾总监，什么事这么开心。”刚好进来的助理在她桌旁放上一杯热乎乎的咖啡，抱着托盘看她。

    眼睛瞄过去，顾子杨桌上的电脑显示着那张魏清替季原投稿过来的作品，她正面带笑意的滚动滑鼠细看每个设计细节，眼中的兴致盎然不是装出来的。

    作为跟了顾子杨七年之久的助理，也很少见她对某个人的作品这么感兴趣，更何况听说这作品还是个只接触这个行业半年不到的新人画的。

    “魏清这回真是带了个有意思的徒弟出来啊……”顾子杨冲助理眨眨眼，“是个很有前途的新人不是吗？”

    “能画出让顾总监感兴趣的作品，一定前途无量。”助理熟练的开始拍马屁，“汇报一下公司最近投资的油画比赛进程，现已进入最后一轮的评审，评审过后便可得知比赛的前三甲，到时候总监可以从中挑选自己中意的苗子。”

    “油画比赛……”顾子杨转动椅子，若有所思。

    助理弯下腰，右手手掌并拢指向顾子杨的屏幕，“这位新人也在其中。”

    顾子杨的唇角勾起，“值得期待呢，这孩子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