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粉色生春
来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他身形还未完全长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看着与苏姑苏差不多高。一袭水蓝长衫,乃是难得的素云锦制成,暗色海云相映纹层层铺展开来,袖口与领口皆用苏绣手法绣着月白的缠枝莲纹。头戴流云白玉簪,与乌黑的发色交相辉映,腰间缀着翠色玉璧锁麟囊,手间把玩着一把白玉骨的折扇。挺鼻薄唇,眉目飞扬,眸色湛然,恍若纳了将那一江被江水揉碎了的星与月,顾盼间尽是风流神采。
最难得的大概是那副周身的气质,一副观之可亲的笑模样,一见之下平白就让人失了戒心,不由地多添了三分信任亲近之意。眉宇之间却隐含一股坚毅冷静,又让人觉得可以仰赖托付。少有的清朗潇洒,也少有的倜傥多情,更少有的将潇洒和多情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一眼望去不似位江湖侠客,倒更像是位芝兰玉树的世家少年郎。
如果说这江湖中有谁人缘最好,那么修羽君显然当之无愧,下山出道不过一年,就连素来以严峻端肃闻名的少林文迦主持都称他一声“小友”,上到武林名宿、避世高人,下到飞贼小偷、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就没有他搭不上线的人物。
一般来说搭得上线并没有什么,最重要的是偏偏他交人能交到人心坎里去,一个个大有要和他患难与共、两肋插刀的意思,这就是修羽君的本事了。
苏姑苏凤眸微抬,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白少侠,莫不是我上次那一脚踹得你不够舒坦,如今你还要再来领一脚?”
谢恣意见有人来,不禁向一旁撤了两步,白修羽走上来轻飘飘地瞧了他一眼,折扇忽地一合,挑起了他的下巴,一双明澈的眼睛细细地看着他。
谢恣意面上的笑意有些维持不住。眨眼间一个桐木算盘便飞到了眼前,“当——”地格开了白修羽的折扇。
谢恣意慌忙退开两步,站定了急忙道:“两位息怒,息怒,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苏姑苏神色微冷:“白少侠好美人也别太越界。”
白修羽脸上不见有什么怒色,反而笑着朝谢恣意拱了拱手:“多有得罪,先生和我一位故人颇是相像,却不料是错认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不如这顿我请,权当是赔罪可好?”
苏姑苏不以为然道:“他这顿我已经先请了。”
“方才多有冒犯,请先生见谅。”白修羽也不气馁:“听先生口音并不是此地人,可有地方落脚?不如住在此处,我来付钱。”
倒是谢恣意不好意思道:“不必了,小事而已、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白修羽微微蹙眉,似是委屈、似是着急道:“难道是先生不肯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吗?”
谢恣意不好再推辞,朝他拱了拱手道:“那么却之不恭了。”
白修羽转眼间便笑了,对苏姑苏道:“两间上房,老八样,送到我房里。”言毕,与谢恣意道了别,提步上楼去了。
“谢郎君。”
谢恣意听见苏姑苏的声音猝然回神。
苏姑苏略有委屈,语气娇嗔:“难道妾不若白少侠好看吗?怎么谢郎君只盯着他瞧,却不肯看我呢?”
谢恣意略一拱手,顺口夸赞道:“某方才观之,白少侠眉目清明,神清气朗,人品相貌皆是贵重,与苏娘子比肩而立,颇为登对。”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妾才看不上呢。”
苏姑苏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神色不大愉悦。
“小九,带谢郎君去贺新郎那间,一会儿饭菜做好了记得端上去。”
小九语气欢快地应了,谢恣意一时间不知自己如何惹恼了她,只得再次谢过,跟着那位叫小九的跑堂上了二楼。
那位被叫做小九的跑堂年纪不大,生得眉清目秀,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谢恣意身上止不住地打转:“掌柜对你可真好,竟然让你住贺新郎这间房。”
谢恣意不解其意,待小九推开了那间贺新郎的上房之后,方才恍然大悟。
这间房间宽敞明亮,采光极佳,窗外正对着云雾缭绕的山外青山,端的是一处幽静雅致的好地方。窗纱用得是霜月影,床帏用得是鎏金纱,地上铺着编织精细的紫珠草席。右手边回字纹的楠木案几上摆着一张琴,背后的墙上挂着一把做工精致的紫檀螺钿琵琶,左手边的百宝阁除去一些价值高昂的古董摆件之外,间或放着不少珍籍古本。
小九率先进入,替他点燃了金兽炉内的灵犀香,看向站在门口迟疑的谢恣意道:“郎君请进。”
“这里,似乎太过豪奢了些……”
小九朝他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硬是将他拉进了门,低声道:“莫要让旁人知晓这里的布置,不然他们一定要抢着来住这一间了。”
谢恣意点点头:“是。”
小九对他上道的表现颇为满意,他将床边摆着的海水江崖纹的漆木屏风推开,后面露出一道暗门来:“喏,旁边就是我们掌柜的房间。不过,两面都有锁咯,这是钥匙。拿好,不要丢了。”
谢恣意登时红了脸,急急摆手:“这、这不好,我还是不要拿了。”
“那可不行,这是规矩。住了这间房钥匙就要由你保存,我家掌柜天人之姿,若是钥匙落到歹人手中可怎么办?你怎么可以辜负她的信任?”
见谢恣意拿着那把钥匙发苦的神情,小九忍不住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这是交了桃花运呢,怎么反而一脸苦相?我家掌柜乃是中州一枝花,相貌、品性、才华、家产、武学无一不是上上品,难道你个穷书生还敢嫌弃我家掌柜不成?”
谢恣意摇了摇头,将一脸愤懑的小九送了出去,看了看手中那把精巧的钥匙,又看了看墙上那道暗门。他将屏风推回原位,摆弄了一会儿手中的钥匙,低声叹了一句:“桃花运?谢某怕是桃花煞啊。”
他在屋内逡巡了大半天,最后顺着瓷枕侧面宝相花花纹的镂空处,将钥匙塞了进去。
待用过餐后,谢恣意本打算重读一遍李奉连的来信,结果伸手一探怀中——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因着修羽君打岔,他忘了将信件讨要回来。
信中内容牵扯颇多人的隐私,不便张扬得人尽皆知,不得不拿回。
但,苏掌柜其人,实在一言难尽。
谢恣意正犹豫时,听得有人敲门,他开了门,门外正是让人一言难尽的云来客栈掌柜,苏姑苏。
她一双凤眼顾盼多情,身姿娉婷,丹唇微微努起,语气娇嗔:“谢郎怎么这副神色?不欢迎妾?”
“苏娘子。”谢恣意朝她一拱手:“那封信,可否交还谢某?”
苏姑苏眉眼一弯:“不请妾进去坐坐吗?”
谢恣意摇摇头:“这恐怕不大方便。”
苏姑苏也不纠缠着非要进去不可,反而主动退了一步:“既然如此,不若到楼下雅间一叙。都是江湖儿女,谢郎若还是不肯,未免迂腐了些。”
谢恣意这次并未推拒,干脆利落地跟她去了楼下雅间。此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方才热闹喧哗的大堂此时已经有些冷清,两个人的动作并未引起什么起哄声,这让谢恣意稍许轻松。
雅间布置简单清雅,绿竹席,黑红漆案,古朴屏风,角落里摆着青瓷瓶,斜斜地插了一株半开的桃花。桌上备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茶水热气氤氲。
苏姑苏从袖中取出信来放在了案几上,谢恣意伸手欲取,偏生有纤纤两指拈花拂柳般轻飘飘搭在了信封上,看似动作柔弱妩媚,其实力有千钧。若是她不放手,恐怕撕烂了这封信也没法将它拿到手。
苏姑苏指甲生得修长饱满,格外好看,只是不知用什么染了,颜色漆黑如墨,隐隐闪着一层靛蓝流光,看着有两分诡魅莫测。
谢恣意心中长叹一声,无奈地看向苏姑苏:“苏娘子这是何意?”
“妾想知道这封信写了什么。”苏姑苏轻轻松了一指,将信封从案几上捻起来:“谢郎读给妾听,好吗?”
“这……事关他人家私,恐怕不便为外人所知。”
苏姑苏莞尔:“妾猜是关于阗州赵氏女私奔一事吧?”
谢恣意但笑不语。
苏姑苏自顾自道:“这事早就在阗州沸沸扬扬地传开了。据说是花朝节时赵二娘子题诗红叶,恰巧被一个颇为俊秀的穷书生柴秋宇捡去了。两人因红叶结缘,若真能成就一段姻缘,倒也算是一时佳话。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见谢恣意没有接话的打算,也不尴尬,继续道:“赵二娘子父母早逝,是兄长赵广寒一手养大的,赵氏家大业大,赵广寒才华横溢又精明强干,十分看不上柴秋宇,另外为赵二娘子订了一门婚事。谁料婚期将近,赵二娘子竟然与人私奔而走。赵广寒一怒之下将柴秋宇告上公堂,说他诱拐其妹,如今柴秋宇已然被捕归案,可奇怪的是,赵二娘子仍然下落不明。有人猜测是柴秋宇见财起意,杀了赵二娘子夺了她的财物,只是至今仍为找到证据。这案子便是交给了李奉连李捕头查探。”她微微一笑:“我说得可对?”
谢恣意听了,微笑着看她:“一字不差。苏娘子洞察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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