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树上
和初刚从旧宅出来,忽然感觉有人拿石子丢他的衣摆。
他想了想, 拐到了小路。
正要提声问问暗卫是不是有事找他, 就被人套了麻袋,扔到马车里,一路颠簸, 不知被运到了哪儿。
麻袋被拿开时, 他已经到了一处荒凉的山洞。
山洞空荡荡, 只有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着微笑的殷景。和初刚想扑过去, 就见殷景的笑容不对, 太过紧绷绷了,像是气极反笑, 他及时止住脚步,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拿朕的大刀来。”殷景大吼一声。
朱一从洞口进来, 小心瞅了眼和初的脸色,将自己的佩刀递了过去。
和初往后退一步, 在洞口边缘站着。他见殷景拿着刀冲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殷景的鬓角甚至还能看到青筋跳动, 他知道殷景这是气极了,本来想逃, 此刻又不敢逃了。
眼看着殷景举着刀都要走到跟前了,和初眼一闭, 双膝朝地上狠狠一磕, 抱住殷景的腿就哭:“陛下, 臣罪该万死啊陛下!臣犯了这么大的错,不必您亲自惩罚臣,让朱一砍死臣得了。”
洞外的朱一都想撞树了,他哪儿敢!神仙打架,扯他们凡人作甚!这个和初实在狡诈!
和初还在哭嚎,突然瞅见殷景脸色更黑了,甚至气的拿刀的手都在抖,他不得不换了策略,来不及擦掉泪珠,又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来,柔声问:“殷景,别生气了好吗?我做错了什么,我都能改。”
“都能改?”殷景的每个字都像是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和初猛点头:“我保证能改。”
殷景垂着眼看他,将刀换了个方向,把刀柄递给他,自己抓着刀尖,看着他的眼睛,咬牙道:“你说你什么都能改,我只让你改一点。”
和初看着那刀尖对着殷景的心脏,什么都明白了。
“可以爱我,但不许爱我超过爱你自己。”殷景的声调都变了,他哑着嗓子说,“我宁愿不坐这帝位,也不愿你受一点点伤害!”
他都知道了!和初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落地,忍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怕殷景知道这件事,会受到伤害。又想让殷景知道,因为殷景知道了真相,才能够更强大。
“我一直恨自己无能,护不住你,才让你去边疆受苦。”殷景放声大笑,笑的眼泪都往下砸,他接着说道,“现在我才知道,你被流放是因为我。我根本不想当皇帝,走到今天,也只是想把你接回来!你若为了帮我登上帝位,就致自己的生死于不顾,那你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我死了,知道你活的好,我在地狱也过的高兴!”
“我知道,我知道。”和初爬起来,将刀扔掉,抱住他,安抚道,“我知道你气自己无能,气我胡作非为。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殷景任他抱着,不置一词。
和初道:“我当然知道你志不在帝位。咱俩都约好了要一起去游览大好河山,要把你的王爷府建在我家旁边。但是当时机缘巧合下,我见了一道圣旨,重病的先帝想传位给大皇子,又怕大皇子没有得力的外家扶持,会被其他皇子害死。所以先帝挣扎着写了一道旨意,让他的心腹大臣们假意追随你,让你成为靶子,不管你能不能平安活到最后,先帝和这些大臣都会在最后才将大皇子推上帝位。到时大皇子岂会留你?”
他缓了缓,压了压心里翻江倒海的怒意,尽量平静地说:“眼看那道圣旨就要送出去,我怎么能看着你被人当成靶子?我就模仿先帝的笔迹,写了道假圣旨,给了太后,让她安排人,将那道假圣旨当做真的给了那些大臣。好在,先帝后来一直病的昏昏沉沉,见臣子的次数也少,这才侥幸没有被拆穿。”
他听见殷景冷笑了声,他抱着殷景的手又紧了紧。殷景虽生在帝王家,可寒心至此,又如何受得住?
先帝到最后病的实在厉害,确实是护不住大皇子了,这才准备牺牲另一个儿子。但不管先帝是在什么情况下的无奈之举,对于殷景来说,都是一把血淋淋的杀人刀。
“既然你已经写了假圣旨,先帝也病的下不来床,你为何还要冒险烧御书房?另一份传位的圣旨,找不到就找不到,还能如何!”
和初思索着殷景的话,殷景已经不再有“父皇”了,是不是连母后也要让他失去呢?他犹豫着,迟迟不敢开口。
殷景却已经想明白了。他推开和初,拿着刀疯狂地砍起山洞的墙壁来。大刀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土混着石头不住地往下砸。殷景直砍得脱了力,才倚着墙坐下,笑着掉泪。
“我母后怎么威胁你去烧御书房的,拿你全家的性命?”殷景抹掉眼泪,头靠在土墙上,发冠都歪了。
依和初的聪慧,怎么可能会选择烧御书房这样会害到自己、且容易打草惊蛇的下策,定然是有人威胁他。而和初若被旁人威胁,他母后又为何不救?除非,他母后就是威胁和初的人!
和初挨着他坐下来,给他正了正发冠。既然已经当了皇帝,那就要有皇帝的骄傲威严,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狼狈的模样,让人看低了去。
“你为了我,犯下了抄家灭族的大罪,我母后知道后,不但不感恩,反而借此威胁你,要除去你。哈哈哈,和初,你说,我还怎么有脸见你?我整天想着买个话本写个诗,你却为我活的勾心斗角,我这种人,不配喜欢你。”殷景打开他的手,不许他再继续帮自己正发冠。
和初怒,捏住殷景的下巴,逼迫他看过来:“你伤心也好,后悔也罢,但不许离开我,想想都不行。”
殷景定定地看着他,他也不错眼地看着殷景,不管往事如何,到此也该结束了。
殷景凑前,轻轻吻上和初的唇,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始终在唇边流连。和初将手覆在他的脑后,加深了这个吻。
许久两人分开,和初靠着殷景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起琐碎的小事来,什么方息不听话,大嫂总是害喜,和母又给他做了身新衣裳……
说了半个多时辰,和初一捂肚子:“饿了。你带我来这破山洞作甚?连口吃的都没有。”
殷景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些脱力,扶着刀站起来,拉着和初往里走。山洞往里倒是挺深,但是越走越窄,且伸手不见五指,好几次和初都能感受到土墙擦着他的脸。
他实在想不出这洞里能有什么,难道殷景听到当年的事,生气震惊之余,还特意在洞里给他烤了个乳猪?
正纳闷着,殷景忽然在土墙上推开了扇小门,随即便有淡淡的光照射过来。和初随着殷景低头钻过小门,又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再穿过一道小门,竟来到了一座十几丈高的大殿。
大殿里没什么珍贵摆饰,但是从下往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木梯蜿蜒而上。每一层书架,一臂长的距离就有一粒夜明珠,整个大殿宛若白昼。
“这是?”
“我给你建的。”殷景道,“我刚登上帝位,就想把你接回来,把你关在这里,让谁都伤不到你。知道你爱看书,就把这儿都放满了书,免得你在此无趣。”
和初随手抽了一本,在殷景眼前晃:“这个《衍息诗集》是谁的大作,怎么我竟不知道?”
殷景嗤笑一声:“朕的大作,特意放来让你拜读。里面三十二首诗,都是传世之作。”
两人哈哈大笑,所有的不愉快都彻底抛之脑后。
大殿后侧有个小门,可以通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殷景还在山谷里给和初建了个小宅子,里面摆设齐全,但没有下人。
两人自己抓了只兔子烤了,暖饱思淫/欲,和初看天色尚早,就拉着殷景往屋里走。殷景却不去,指了指树上。
和初脸颊通红,白日本就不适合,还要在屋外。屋外也就算了,去那么高的地方作甚!
他使劲摇了摇头,嘴上却说:“暗卫怎么办?”
“朕叫他们退到大殿。”
他又摇头,嘴巴又放弃抵抗:“树下面也行,太高了我怕。”
殷景揽住和初的腰,三两下就轻盈地跳到了树上,选了个粗细适中的树枝,将和初轻轻放到上面。他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平时克制力很好,怎么此刻就是很想要和初。
解了衣衫,和初还是有些怕高,但又忍不住想尝试。殷景便逗他,故意推一推他,故意让树枝颤一颤。
和初吓得嗷嗷惨叫,却也更加激动。他正沉浸在兴奋中,忽然发现殷景不动了。
“不对,朕怎么手脚发软?鱼有问题!”
和初:“……我好像不小心加了点东西。”
殷景咬住后槽牙:“你又要干什么!”
“就、就加了点让你乖乖听话的药粉。”和初嘿嘿一笑,“谁让你平时总是不肯如我的意,这次我看你怎么跑?”
殷景继续咬牙:“朕不跑,朕这次看你怎么下树?”
“……”和初呆住。吃鱼前没说要上树啊,一说上树他又忘了这事了。
这下被自己的小聪明给害了!
和初看了眼地面,可怜巴巴:“要、要不咱们就在树上睡一夜吧。”
“药效多久?”
“起码得明日天亮了。”
殷景看了看和初的小细胳膊,他此刻完全没了力气,抓不住树枝,和初要抓着两个人不掉下去,恐怕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了。
他用尽力气抱住和初,一翻身,在和初惊恐的目光中摔落在地,和初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他会保护好和初,再不让和初受伤。
和初没理会他的深情,反倒惋惜道:“其实我还挺想在树上。”
殷景崩溃:“给朕闭嘴,你不作妖,我们还能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