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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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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偌大的府邸,想要收拾好, 并不容易。但因为和初中了状元, 和父连夜将祖宅收拾出来,请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到祖宅吃酒。

    这酒一吃吃了三日,和初天天都被叫在和父跟前, 与各个长辈亲友敬酒, 后来看见酒盏就怕。几个叔叔伯伯笑话他没有酒量, 说他小时候抓周第一个抓的就是美酒。

    “以前还笑话小初说不定长大后会是个酒鬼, 没想到是个酒中文豪, 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 将来前途无量啊。”

    “就是,和家两兄弟一文一武, 都有出息。”

    “哎呀呀,过奖过奖, 不过都是赖陛下圣恩罢了。小初,还不敬你许伯伯一杯?”和父笑声爽朗, 和初在他身后小小地打了个酒嗝,晕头晕脑地跟着和父一起笑, 举着酒杯怎么也找不到嘴在哪儿。

    和母过来添菜,见状, 笑着赔罪:“让小初先去醒醒酒,别扰了大家的兴致。”说罢, 拉着和初走了。

    和父嫌弃道:“妇道人家不懂规矩, 只知道一味地宠着孩子。小初年纪不小了, 吃些酒怎么了?”

    “说起来小初年纪确实不小了,我三弟有个嫡女,性情恭谨,我看与你家小初很是合适。”

    “榜下捉婿,好不要脸。和兄,我家幼女,温柔敦厚,你不妨考虑考虑。”

    “凡是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

    和初被拽到屋里吃了醒酒汤,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头,丫头给他打着扇,和母在一旁指挥丫头给他薰衣裳。

    和母房中的嬷嬷叫青竹,是和母的陪嫁丫头,终身未嫁,与和母情同姐妹。青竹打发丫头们退下,自己拿了扇给和初打着,与和母说着体己话。

    “前院都在说小少爷的婚事呢。夫人,小少爷年纪确实不小了,您也该给他操操心了。”

    “你当我不急?”和母手下不停,将和初的衣裳仔细挂起,“可他们俩兄弟回来都说,陛下惦记着小初的婚事,我和他父亲哪里敢擅自做主。小初是个命苦的,好不容易陛下念着旧情,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抱孙子,就耽误了他的前程。”

    青竹琢磨:“皇室还有个小公主,是俪太妃所出,不过年纪尚小。宗室女子里,到婚龄的也没几个,不知道陛下想把谁指给小少爷。”

    “是谁都好,我只盼着这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和母见和初两颊红通通的,伸手碰了碰,没有太烫,她便放心了,给和初擦了擦汗。“最近我瞧着他父亲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大概还是担忧小初左手的事。”

    “夫人放心吧,您看,现在小少爷得了状元,谁提起他左手的事了?”

    和母叹气:“你说的是,我和老爷也是怕。”

    怕什么?和初努力抽出一丝清醒,听着二人说话。

    “夫人怕什么?以前的事,咱们不说,谁知道。这就是老天爷补偿您的,谁也夺不走。”

    和母道:“你说的对。”

    两人岔开了话题。和初熬不过,睡着了。

    等他醒来,和母已经走了,房间了点了一盏灯,外头蝉鸣阵阵,直叫得他烦躁不已。

    想起和母说的话,和初分析不出太多有用的消息来,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人。”朱七跳下来,轻声道,“陛下让您去见见方直庆。”

    上次殷景说要将方直庆给他用,还未曾兑现承诺。

    和初揉了揉太阳穴,披衣起身,跟着朱七悄悄出了府门,在夜色中进了一家茶馆。

    “贤侄。”方直庆早就在屋里等着了,见他进来,就拱手笑着恭喜他。

    和初也以晚辈的身份见了礼。

    “贤侄有大才,难怪陛下重用,多次让我出手帮你。”方直庆卖好,又道,“贤侄有什么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你我都是为陛下做事,无关私事,一切都是陛下吩咐。”和初并不领他的好,直接说起让他做的事情来。

    “我需要你想办法放出一些风声,让人觉得你还效忠文帝,且还供着文帝的后人。”

    方直庆吓得起身:“贤侄莫要开玩笑,现在的朝廷姓殷,我不想做惹天下动荡的罪人。”

    “不过引蛇出洞罢了,不必担忧。”和初道,“这是陛下的主意。”

    方直庆犹豫:“引蛇出洞容易,可引来豺狼怎么办?现在朝廷可不太平啊。”

    “所以这个度要拿捏好了。”和初吃了杯茶,凑近说,“你按我说的去做……”

    *

    一甲三人,白晋去了地方当县令,和初与郝笛都进了翰林院。

    这是熬资质的地方,状元榜眼探花一抓一大把,且文人自古孤傲,这里面的人谁也瞧不上谁。

    若你居上位,还好,众人总会捧笑脸。若初进翰林门,就是个打杂的主儿,那么也免不了勾心斗角。

    和初与郝笛同时去报道。在门口等着时,郝笛对和初撒火气:“状元爷不去跨马游街,倒有空陪我在这大门口晒着。”

    “郝兄言重。”和初无辜地眨眨眼,“今日阴天。”

    “哼。”郝笛甩袖子不理他,过了会又忍不住嘲讽,“我听说你家里也就你哥哥出息,家里有教你规矩吗?这里可是翰林院,里面个个都是内阁人选,眼睛都掌在脑袋顶儿上。我家里昨日就来打点好了,你打点了吗?”

    和初摇头。

    “我就知道。”郝笛小声骂了句“蠢货”,吓唬说,“一会被人欺负哭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多谢提点。但我以为,此处都是文人,自有文人风骨,岂是俗物所能打点的?”

    “说得好!”出来迎接的官员笑着拍手,“这才是咱们翰林学士的应有的觉悟。”说罢,还瞪了郝笛一眼,带着二人往里走。

    郝笛诧异,明明昨日收礼可不是这般态度。

    进去见了掌院学士常春,领了各自的活计。他们二人,和初为编撰,郝笛为编修,干的活儿却是差不多的。因御书房失火,当年许多珍贵书籍被烧,里面甚至还有孤本,他们要尽力再将书籍按单子一一整理好,填充新的御书房,被烧毁的孤本也得由他们再默写出来。

    这与郝笛期待的翰林生活完全不同,不到半日,他就烦了,一边搬书,一边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起先还是抱怨他一个探花,竟然要做这样沉杂无趣且没什么挑战的活,后来慢慢就变成了御书房被烧好些年了,怎么这个活计还没完成。

    这可把一众翰林全得罪了。

    跟他们一起在屋里整理的,有一个侍讲,两个编撰,两个编修,其中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那位编撰名贾增,是个心眼阴狠的主儿。他心里对郝笛有气,欺郝笛是新人,一直明里暗里给郝笛使绊子。

    郝笛是什么性子,又哪里肯服软,受了几次气,就受不住了,和贾增大吵起来,下了贾增的脸。

    两人都被掌院学士训斥,罚了半个月俸禄。

    用过午膳,和初他们休息的屋子还没打扫出来,两人都在干活的房间小憩。

    郝笛见这半天以来大家都对和初客客气气的,心里一比较,更是委屈,不由得将火发在和初身上。和初想趴着睡会,郝笛就不断地推他,让他睡不得,还拿话叨叨他。

    不管郝笛说什么,和初都微笑着点头或摇头。他没有着官服,只穿了一身暗色书生服,将清秀的面容映衬的更加温润。

    郝笛欺负了一会,也觉得没意思,就嘟嘟囔囔说着难听的话,自顾自睡觉去了。

    到了下值的时辰,二人等着绣娘来量身订做官服。好几个同僚走时,与和初打了招呼。郝笛越发觉得心里难受,又忍不住讥讽和初。

    和初听他说着,也不答话。郝笛说的急了,他就笑一笑。倒是有个路过的侍讲看不下去了,站到两人中间,叉着腰拿着书一句句训斥郝笛。和初定睛一看,此侍读不是别人,正是照顾他的小考官。

    量完身,郝笛先走了。小考官犹自愤愤不平,交代和初:“翰林除了进内阁的人,都没什么实权,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压人一头。遇到这种人,你一定要奋力反抗,要气势如虹。”说罢,又环顾四周,神色骄傲地小小声道,“但是你千万不要抬出陛下来,我们作为陛下的亲信,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能给陛下找麻烦。”

    “好。”和初忍俊不禁,心里对这个小考官很有好感。

    小考官出门往前门走,和初也收拾书袋,往外走。他刚走出二门,就听见东屋有骂声。他本不想惹事,但却听见了小考官低低的哭声。他猫着身子进去,躲在一处书架后,他看不见同样在书架后骂人的的贾增,但能瞧见站在过道上的小考官。只见贾增伸手拿书在小考官的脸上拍地“啪/啪”作响,小考官的半边脸都被拍红了,低着头站着,连躲都没躲。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去掌院学士那儿告的状?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别忘了,你的把柄还在我手里捏着呢,只要我说出去,你这假冒的主儿就死定了。”

    “别别,求您千万别说。”小考官急的直哭。

    “想我不说也可,让你那娇滴滴的姐姐,晚上来陪我啊,这次若不来,明日我便告诉所有人你的秘密,送你全家下地狱。”

    和初在心里叹气,怎么知道教导他要反抗,自己却任人打骂呢?看来小考官被人揪住的把柄很严重啊。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推倒了他前面的书架。倒下的书架砸到另一个书架上,层层压倒,最后狠狠压在贾增的身上。

    小考官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血从掉落的书堆中缓缓流出,贾增挣扎着从书堆中往前爬,爬出来透了口气,马上又晕了过去。

    小考官见他还有气,吓得跑了出去。

    和初准备出去,一转身,正对着郝笛惊恐的眼神。

    明明是好欺负的人,怎么一声不吭就敢推书架杀人?

    和初微微一笑:“怎么,这就害怕了?”

    “你……”郝笛又气又怕地指着和初。

    和初向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指:“你因为我家里只有个大哥出息,就以为能欺负我?你打听我为什么不打听全呢?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对我客客气气的吗?因为我是陛下的伴读,亲信。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抄书、默书吗?因为当年我一把火烧了御书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书架吗?因为我讨厌贾增。”

    和初柔声问:“请问,你都看见什么了?”

    “……什、什么都没看见。”郝笛吓破了胆,撒开腿跑了。他不敢让和初讨厌他啊!

    朱七跳下来,问和初:“要不要彻底解决贾增?”

    “先不必,你去查查方才那个侍读有什么把柄握在贾增手里。”

    和初往外走,留下朱七整理现场。他上马车时已经天已经全黑透了,肚子也饿的直叫唤,就让车夫走小道,快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