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争弟弟
去见黄景前,和初先回家给和母请安。
养恩比生恩大, 更何况和家待和初, 那是血泪往肚子里咽,笑脸都给了他。
他几日不回,家里一切平安。和阳是个好脾气的君子, 和父和母心地善良, 但治家很有几分手段, 下人都忠心耿耿不敢生事。
“还是你厉害, 范家的事解决了。听说他们家小辈的带头反了, 都吵着要从族里分出去。”
国子监的先生们, 批判了范家做事不循法度,范家子弟只知有长老, 不知有天子,将来必然祸害百姓, 因此不肯收范家子弟。
这些子弟原本就是为了吃族里的供奉专心读书,这才听话。若不能读书, 心气儿高的他们第一个便反了。
他们不但要从族里分出去,且在长老对他们略施惩罚后, 直接将长老作恶的证据给了许符。
如今那几个长老已经把捉起来了,只等着慢慢过堂审问。范微的父亲也救回来了, 他们一家四口已经团聚。
和母让厨房给和初做了许多菜,一个劲儿地说他瘦了:“宫里还是规矩大, 你走时装些点心, 饿了就偷偷吃点。”
“母亲, 我在宫里还能吃不饱?宫里多的是点心,我也有宫人伺候。”
和母不高兴了:“也是,定然是宫里的饭香,所以你才不愿意回家来。”
“……不是。”
“那就是陛下比我重要。”
和初无奈,笑着跪到她旁边,将脑袋搁到她胳膊上:“谁都没母亲重要,儿子以后天天陪着母亲。”
几句话就把和母哄笑了。母子俩又说了几句,和母问和初:“你父亲走之前就说你大哥快回来了,怎么还不回来?如今连信都断了,你知道你大哥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和初灵机一动,愁眉苦脸道,“大哥该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吧?母亲,我着实放心不下,要不,我进宫问问陛下去?”
和母噎住,想了想,也只能点头。和初便一溜烟地跑了。
封氏端着鲜果进来,没瞧见和初。和母与她抱怨:“和家男人都是这般,就嘴上说的好听,不办人事。”
“母亲,快别生气了,小初在内阁当差,忙些也正常。”
“对了,小阳给你写信了吗?”
封氏低头:“有半个月未曾通信了。不瞒母亲,儿媳有些担心他。”
*
入宫后,和初等殷景忙完,一同去见了黄景。饿了几日的黄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是宝胜喂他喝了几口水,这才缓过劲儿来。
“弟弟。”黄景挣扎着坐起来,张口便叫和初“弟弟”。
和初不应,笑着在椅子上坐了,老神在在地诈他:“你认错人了。当年的事,托你的福,我也都记起来了。我是与一个孩子长得模样相似,不过我确实是和初,那死去的孩子应该就是你的弟弟了。”
“你要真想起来,也该想起来的是你我一同在人牙子手里挣命的事。从山东到四川,我们一路上被人牙子拿着鞭子像畜生一样驱赶着。在冬天,他们有时连房子都不让我们住,把我们捆在牛棚马棚,我们努力将冻到没有知觉的脚塞到马肚子底下取暖。还有一次,有一户人家想买了你,我死死地抱着你,那人牙子急了,一刀将我胳膊削掉了一块肉,血溅了你一脸。你都忘了吗?”
殷景侧过头看和初,后者眼睛已经红了,显然是想起了些什么。
“你记不清不要紧,你那时还太小。你从小养尊处优,受到了惊吓,忘了也正常。”黄景柔声道,“但是你总会想起来的。你的身世,你的家族,你身上背负的使命,是你自欺欺人就可以忘记的吗?”
“闭嘴。”殷景舍不得和初伤心,呵斥黄景。
和初呼吸转急,问:“那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和初’小时候的事。”
黄景道:“和家两兄弟与父母失散后,藏身在了一间废弃屋子的稻草下。后来我们被人牙子关在那儿,发现了他们。这两兄弟是好人,小的巴拉巴拉说个不停,会讲许许多多他的趣事,逗大家开心。大的会武功,又细心,一直在找机会救我们出去。可惜当时我们毕竟是孩子,哪里斗得过大人,小的孩子就被杀了。他的死彻底让你崩溃,但也许因为他是压倒你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你醒过来后,竟然认定了自己是那孩子,只记得他讲的那些趣事,而把我们一路受的苦难全忘了。”
黄景说着,眼泪也直往下砸,他强行笑笑,又说:“也是老天爷护佑你,怎么偏在你我流落他乡的时候,就来了个与你模样相似的孩子,收养你的人家又待你极好。”
“你当时不知道他们两兄弟叫什么,也不知道收养小初的人家是和府?”殷景冷静地问。
“那两兄弟虽然年纪小,话又多,可身份一直捂得很严。和大人在收养和初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由我师父告知我,他们可以悉心照顾我弟弟,但是不能告知我他们的身份,让我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他。我当时还小,又生怕弟弟跟着我过苦日子,就只能答应下来。”
和初死死咬着牙。
黄景从坐着改为跪着,磕头道:“陛下,草民知道草民背信弃义,行径无耻。可我找回老家才发现,家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草民就这么一个弟弟。陛下!”黄景见殷景仍然不动神色,便转向和初,磕头道,“我知道你为难,但是你成了黄家子弟,仍然可以孝顺和家父母。你当了侯爷,不是能更好地照顾和家人吗?小初,你也想想我们的父母,他们苦苦寻找你我,生生病死在他乡啊!”
现在和初哪儿还敢受黄景的礼,他起身避开了。殷景将人拉到身后,对黄景一针见血地说:“你这种做派,不像是在求小初,倒像是在逼他。来人,将他嘴堵上。”
说罢,拉着小初走了。
两人回到寝宫,殷景让小初吃了碗凉茶,等他缓了情绪,这才道:“你是和家子弟,还是黄家子弟都好,万事随心吧,不必顾虑我。”
怎么能不顾虑?太后虽然对他不好,却不会害殷景。她宁愿与自己常年卧病在床的兄长吵架,也不愿让黄景接了侯府的爵位,甚至派人暗示殷景。这说明,黄景的出现,对殷景来说,是不利的。
那么他呢?如果成了黄家子弟,会不会给殷景造成困扰?
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大哥,肯定会很伤心。这等于又让他们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弟弟。
和初愁得茶饭不思。
殷景先是耐心地让他静处了半日,后来自个烦了。当着和初的面儿将饭桌都掀了,怒道:“巴掌大个脑袋,你装了和忠夫妇、装了和阳,现在又装了个黄景,我呢,我是不是排到你脑瓜子后面去了?”
和初受他这气,受的莫名其妙,他还懵懵地认真想了想:“那倒也不至于。”
“是,反正朕没他们重要,朕宫里连饭都让你吃不饱。”殷景的语气酸溜溜。
和初拧眉,厉声:“朱七,你给我滚下来。”
朱七吓得连滚带爬地下来,心道这和初实在厉害,听了一句话连想都不必想,立马就喊他了。他痛苦捧心:“属下对大人一片赤诚了,但是陛下问,属下又不敢欺君。”
和初瞪一眼殷景,后者颇为自得。
“你总问些什么?”和初质问殷景。
殷景叹口气,幽幽道:“就问了问,你家人是怎么说我的。唉,朕不念情分,阴险毒辣,性格暴躁,有阴谋,玩弄你……”
和初暗暗替和父捏了把汗,殷景心眼可不大。他也顾不得发愁了,跑去过讨好殷景:“呀呀呀,有人听不得别人说一两句气话,真小气。你都把人家儿子拐跑了,还好意思生气?”
“朕是天下之主,有什么气不能生?”
“啧,能!”和初看他不讲理,自己也怒了,踹了脚地上的饭菜,“既然我父亲说话这么不中听,那你就罚他儿子饿死算了。”
“那太便宜他了。”
“那你想怎么办?把他儿子脑袋砍了吧。”
“不能饿死,得撑死他。宝德,去让厨房做点和初不爱吃的小萝卜小青菜。”殷景盯着和初,神色认真,“你等会要是不吃三碗饭,辱骂君主的罪名,朕可给你父亲安上了啊!到时候,朕就打发他到边疆服苦役。”
绕这么一大圈,竟然还是为了哄他吃饭?和初心里念他的好,主动起身,坐到长案前,殷景跟过去,在一侧坐着。
宝德手脚利索,很快送了两碗饭,和几盘清淡菜色。说是萝卜青菜,可都拿火腿炒了的,香味扑鼻。
殷景亲自拿了筷子,一口一口地喂和初。和初这几日心里存着事,又不住地想起以前的事来,心里难受,却被殷景一口口喂的忍不住笑起来。
不管过去走过了多少荆棘,他有殷景伴着,何愁以后不是一路花开?
*
夏日慢慢被时光消磨了去。
广安侯能下地了,立马进宫去找殷景要人。殷景念着他的面子,又考虑到和初,只能放了黄景。不过几日功夫,整个皇城都知道广安侯有了个远房侄子,将来是要继承侯府爵位的。
不过广安侯递上的请封世子的折子,却一直被殷景留中。
和初被殷景关在御书房,不许回家,也不许见黄景,每日杂事多得很,倒是没时间考虑那么多的烦心事了。
殷景想的是好,不过和母不放心,还是托了临漳王妃要人,临漳王只好到东暖阁去找殷景求情。
“御书房马上就整理好了,知道陛下心急,不过也该放和初回家看看。”
殷景不动声色道:“过不了几日,御书房的工程一完,自然就放他回去了。”
两人说话时,还有几位大臣也在,其中就有大理寺卿许符。许符起身笑道:“臣斗胆跟陛下讨一个人。”
“跟朕讨人?”殷景放下笔,“说罢,朕身边能有什么人,你要宫女、太监,还是侍卫?”
“臣想要和初。”
殷景:“你要他做什么?”
许符兴奋道:“他是个人才啊!范家那样乱糟糟的事,他只出了一拳,便打到了痛处。后来臣遇到了几件小麻烦,又问了他,他都是一两句话就能点醒臣。这样头脑清晰断案明白的人,很该来我们大理寺啊。”
殷景心想,和初找了国子监的先生,看似高雅,其实不也是让人家内乱起来,手段未必磊落。和忠竟然还有脸说他阴险毒辣……
“去你们大理寺做什么?”内阁大学士何津见陛下脸色不好,笑着打圆场,“人家状元身份进的翰林院,如今又在内阁,大好的前途,你一句看上了,就想要人,实在是蛮不讲理。”
在座众人都大笑起来。殷景不接话,自然谁也不敢再提要人的事。
*
御书房便在和初的努力下,恢复到先帝时的模样。和初与殷景在御书房的木梯上坐着,一上一下,和初的脚踩在殷景的肩头,啃着块芙蓉糕看书。
殷景宁愿批一天的奏折,也不愿看一刻钟的书。他一直开口打扰和初,不许和初冷落自己。
“当年你被流放,就是因为这破书房。现在修得一模一样,等会你一把火烧了它吧,我看谁还敢说你什么?”
和初:“……”一脚踩他脑袋瓜上。
“殷景,这御书房可是我辛辛苦苦修好的,你当皇帝当傻了吧。”和初道,“你是不是想补偿我?”
“对。”
“既然我是因为御书房被流放的,我们家因我而败落,那现在御书房好了,能不能把爵位还给我父亲?”
殷景“哼”了一声。
和初立马赔笑,把脚从殷景脑袋上挪开了。
“朕考虑考虑,看你表现。”
和初起身,爬到与他同一层台阶。两个大男人挤挤挨挨地坐着,和初拿手肘撞殷景:“陛下,想看臣怎么表现?”
“要不你别当和家人,也别当黄家子弟,随了我的姓,叫殷初,如何?”
“殷初?”和初念了几遍,琢磨了下,“觉得怪怪的。”
殷景跳下木梯,将手上的书随手扔到桌上:“表现不好,有人的大哥回来了,朕去为难一下。”
“我哥回来了?”和初惊喜。他问殷景和阳去办什么差事了,殷景总不说,和初心里挂念着和阳。猛然一听说和阳归来,他心里喜的不行,也要跟着去看。
殷景却道:“政事要紧。在这儿候着,我等会让宫人来叫你。”
“好。”
和初等了会,果然就有宫人引他去东暖阁。在殿门口,宝德悄声提醒:“大人进去可小心些。”
小心?和初还来不及问,宝德已经将门开了,和初只好进殿。他一只脚刚踏进去,看清楚殿里的情形,就很想把脚再收回来。
大殿里,正前方坐着殷景,左侧坐着和阳,右侧坐着黄景,他一进门,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吓得他心肝一颤。
他硬着头皮进去,规规矩矩请了安。起身,立在正中间,不知道自己该退到哪一侧。可立在中间又不好,他犹豫了下,站到了和阳身侧。
和阳的脸色很不好看,应该是已经与黄景说到了他的事。
“你兄弟二人有两个月未见了,就在朕这大殿里叙叙旧吧。”殷景道。
和阳起身谢过:“陛下仁慈。不过叙旧的话,我们两兄弟回府再说,也不迟。”
和初点头:“是。”
这“是”字还未落音,黄景便站起来,躬身道:“和阳兄何必说赌气的话。若说叙旧,我与弟弟多少年未见,叙旧也该是我们。”
和阳气极反笑:“你说小初是你弟弟,他就是你弟弟了?我才是他大哥。这并非赌气的话,而是事实!”
“我是。”黄景也笑。
这两人笑容后的眼刀都快打到和初身上了。和初不想让场面闹太僵,和稀泥:“大哥,你是不是刚回来就匆匆进宫了,如果跟陛下汇报清楚了,不如赶紧回家。”
和阳道:“我得把你带回去。”
黄景不乐意:“和阳兄若真为小初着想,为什么不愿意小初认祖归宗,继承侯府爵位呢!”
“不瞒黄兄。”和阳神色倨傲,“我此次出去立了一件大功,听说御书房也已经修好了,陛下说会考虑赐我们家爵位。所以我弟弟完全可以继承我们家的爵位,怎么也比继承一个远房伯伯的爵位好。”
和初:“……”盯脚尖。他不想继承爵位,他想当皇后啊!
“你是嫡长子,若我弟弟继承你们家爵位,日后你如何自处?”黄景不依不饶。
和阳冷傲道:“大男儿征伐沙场,自有功勋,不必靠着家里。我弟弟一介文弱书生,他继承爵位,我没有半点怨言。”
黄景紧接着说:“我弟弟柔柔弱弱,一个小小的爵位,未必能保他一生荣华。但是广安侯府多年经营,财力雄厚,又有陛下和太后的情分在,只有当了广安侯,我弟弟才能平安喜乐一生。”
和初心里忍不住想,谁柔弱,你们是没见我拿刀砍人的时候?
当当——
殷景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吵,朕答应给你们爵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