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杀人
和初回到家,和阳竟然回来了, 和母正忙着与和阳说话。
“大哥在江集县的差事办的怎么样?”回来的比他想象中要早。
和阳笑道:“本来挺棘手, 单要杀的官员就有七八个。后来陛下从南疆调了个武将,叫聂起,办事利落果断, 在御前又说得上话。他一来, 该杀的杀了, 该轻判的也都轻判了, 前后不过三日功夫, 就将一团乱的局面理顺了, 没有不服的。”
最让和阳心服口服的是,他想为之求情又不敢求的那几个人, 聂起却毫不犹豫地写折子保下了。
他有和初做靠山,尚且怕被猜疑, 被连累,这位却什么都不怕, 敢用性命为他人做担保。
是个仗义英雄。
和初也欣赏聂起的本事,却也偷偷在心里为和阳可惜。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把和阳的风头全盖住了,等于让和阳白白失去了一个晋升的大好机会。
“父亲怎么还未回来?”和阳疑惑, 天都黑了,早该下值了。
和母埋怨道:“你父亲当官当出官瘾来了, 每日忙得昏天暗地, 不夜半不归家。”
“差人去给父亲送个信, 就说大哥回来了。”和初交代安果。
“弟弟,有时间我介绍你与聂起认识,你二人性格相投,想来应该会一见如故。”和阳还惦记着聂起。
和母很有些不耐烦了,推他:“回来之后,说的都是公事。你媳妇都快生了,你也不着急去陪陪她?”
“刚才已经见过了。”回来自然得先来陪父亲母亲说话,这是孝道。不过谁让她母亲念着儿媳妇呢,和阳起身,“那儿子先回院里了。”
和初看着和阳脚步迈的飞快,好笑道:“大哥的心早飞到嫂子身上了。”
“他与我净说些公事,估计跟他媳妇也说这个。你嫂子脾气好,竟不把他打出来?”
和初想想那场景,也乐了。他看和母心情不错,谨慎措辞问:“上次您跟我说您有个姑姑,是河北那一房的姑姑吗?”
和母狐疑地看了和初一眼:“怎么想起来问她了?”
“今日有个老婆婆来大理寺告状,说是他们家主死因奇怪,是被人害死的。我细问了问,竟是与咱们家沾亲的房家。”
和母大惊:“怎么会是被人害死的?我那叔叔不是病死在半路上?大祖父、大祖母是伤心过度去世的啊。”
“这位老婆婆说不是,当然她也只是怀疑。”和初将疑点说了。
“继承河北房家的是我三祖父的儿子房经文,三祖父去世的早,家里孤儿寡母为求庇佑,就一直依附着我大祖父。”和母还是不信,“房经文是个念佛的,定然不会做出谋财害命的事。他虽说与咱们家来往少,但年年他都派人送礼物来,就连咱们家没落那几年,也没停下,可见这人的气度见识。”
和初若有所思。
和母又问:“虽与大祖父家来往少些,但他们家几个有脸面的婆子我还是有印象的,这婆子改日领来我见见。”
“母亲应该认识,她是您姑姑的奶妈。”
和母脸色沉了下来:“如果是这位,那你或许真该好好查一查了。这位王婆子,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后来家族犯了事,被连累了,听说她与德皇后还有些关系。她是官奴,没法脱籍,我大祖父家待她不错,让她嫁了管家的儿子,还让她当了小姐的奶妈。她才高识远,又知感恩懂进退,不是胡乱攀咬的主儿。”
和初也觉得那王婆子不是个简单的下人。
“她那身世,都是你外祖母悄悄与我说的,事关德皇后,太敏感了,你不要出去乱说。”
“儿子知道。”
两人说着话,和父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和母自然要说他两句。
和父在和初面前还是端着架子的,斥责和母:“你懂什么,金大人提拔我,他们家有了喜事,请我吃酒,我哪儿能推辞?”
“什么喜事?”和母问。
“他家长孙定亲了,娶的是齐富安的侄女。惠太妃娘娘给牵的线,陛下亲自赐婚。”和父感叹道,“我听到消息,齐家这次有三个姑娘,都让惠太妃给保了媒,这一家家亲结下来,他们家日后在皇城腰杆子挺得更直了。可惜咱们家都是……唉,连个高枝都攀不了。”
和初:“……”这又不怪他与和阳,为什么用埋怨的眼神看着他。
“我去让厨下给你熬个解酒汤。”和母唠唠叨叨地走了。
和初也要走,和父一把抓住他的手:“齐家把齐福安的同母妹妹,给了黄景。”
从此齐家就会倾向于广安侯了。
*
东暖阁。
内阁大学士、学士将奏折整理好,和初几人打下手。和初内阁侍读的身份没有丢,在大理寺空闲了,就来内阁帮帮忙。
内阁是一条正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期间,不知谁说起了何津。金镇与何津感情最为亲厚,闻言叹息:“何津平时是最谨言慎行的一个,遇事从不出头,本官还以为他只想平平安安到致仕,谁知他竟糊涂到与邱应有牵扯。”
“快别说了。”有人悄悄指了指和初。
金镇笑道:“诸位,还未曾与你们说说,和初这孩子我喜欢的紧,诸位以后且把他当我的子侄吧。”和父与金镇出去一趟,关系近了不少。尤其和父重新有了官职,算是金镇给的机会。已经给了恩情,金镇自然要拉拢和父,以后给子孙多铺条路。
和初出来,向各个大学士、学士作揖:“还望各位大人多指点。”有金镇出头,和初在内阁做事可以更顺利些。
内阁众人各怀心思,不管是看在金镇面子上,还是顾及和初是陛下伴读的身份,大家都笑着应声了。
“小初,你去将这些折子送到正殿,这是要紧的,提醒陛下早点批阅。”金镇吩咐说。
“是。”和初搬了折子便走。有个三十出头的侍读叫霍北,见他搬的折子多,就追出来帮他一起搬。
霍北追出来跑的急,一伸手将折子撞倒,撒了满地。两人急忙将折子捡起来,霍北将折子挨个在衣服擦了擦,这才与和初一起抱到了正殿。
两人放了折子,轻手轻脚退下。出了殿门,和初道:“你先回偏殿,我三急。”
“好。”
和初等他走了,转身又进了正殿。殷景头也不抬,下笔如飞:“霍北在路上撞你了,有心还是无意?”
这才几步路的功夫,就已经有人把消息告诉殷景了。和初压下心头火气,走过去,刚抬手,殷景忽然敏捷地朝案下一躲。
和初:“……我,我给你磨墨呢。”
殷景钻出来,红着脸兀自镇定:“案下刚才好像有只狗,我怕它咬你,赶走了。”
“哦。”
两人都别过头,殷景继续批奏折,和初磨墨。
半响,和初实在忍不住了,问:“我很爱动手吗?”
殷景板起脸:“你不是爱动手,你是动起手来,不计后果。”和初下手没个轻重的,他得保护好自己,免得真出了事,他自己不要紧,可怜和初得又后悔又心疼。
和初温柔一笑:“我改过自新了,我以后都要做一个温润书生。”
“且看你表现。”殷景开始批他搬过来的奏折。
“刚才霍北撞我确实是有意,他给我塞了个纸条。”和初当着殷景的面儿打开,却不是个纸条,而是团成一团的银票,数目还不小,有一千两。
“发财了。”和初“嚯”一声,继续将银票团起来,往自己荷包里塞。
殷景嫌弃:“什么脏玩意儿,扔了。霍北此人心术不正,小心他阴你。”
“就是要看看他使什么坏呢?”
“随你吧。”一个霍北而已,殷景自认能护着和初。他转而问起刘费的事来。
“并没有什么消息送回来。”和初道,“他敢把兄弟留给我,说明他信我的话。但是不往回传消息,说明要么四川那边事关重大,他不敢说,要么就是那边将他控制起来了,他不能说。”
殷景将手中的折子合上,面容里带着些疲倦:“不要把希望寄托到一个人身上,我让朱一去查了,若有消息,我让他去跟你说。”
和初站到他身后,给他轻轻揉着太阳穴。
“当帝王,是不是很累?”殷景每日都有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大臣。和初看了,自然想要帮殷景,偏殷景又不许他多操心。
“等朕大权在握了,就不会这么累了。”殷景闭上眼,享受和初的服侍。
他其实从未想当皇帝,他更倾向于做一个闲散王爷,每日游山玩水,所以打小也没认真读书。
但和初被流放,逼得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有坐到高位,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你靠着睡一会,这些折子我帮你批。”和初坐进龙椅里,让殷景枕着他的肩膀,他翻开奏折,模仿着殷景的笔迹批阅起来。
这些都是要紧的折子,殷景到底不放心,看他接连批了几本,不但字迹、语气都能准确模仿,甚至遇事怎么解决,也都与他想的一样。
殷景放心睡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殷景被和初小声叫醒。
“奏折少了一本。”
怎么会少一本?殷景立刻想到一个人:“霍北?”偷了奏折,还塞了银票,企图嫁祸给和初?
“现在就是看,如果霍北主动嚷嚷出来,那就说明他偷奏折,只是为了嫁祸给你。”殷景吃了口冷茶,清醒脑子,“如果没有嚷嚷,那么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偷奏折,给你塞银票,也不过是寻个后路,若事发,直接推给你。”
原来霍北塞银票打的是这个主意。和初嗤笑:“他是为了奏折。”
“何以见得?”
“几位学士在整理奏折时,我悄悄盯着看的。他们分别筛出奏折,统一交到金镇手中,其中席胡八本,闫午六本,褚修文三本,龚乐七本,共二十四本。”他刚才数过,案上只有二十三本。
和初接着回忆:“褚修文在翻阅其中一本奏折时,比别的奏折用的时间长,且期间偷看了金镇三次。这本奏折,应该与他有关,所以他才会紧张、犹豫、忐忑不安。可他若不放,几位学士还要交换奏折再次整理筛选,这折子还是逃不过。可是我刚才看奏折,并没有与他有关的折子。这说明,霍北故意撞我,拿走的就是他不想放进来的折子。”
和初说完,发现殷景半日没有回应。他疑惑:“难道我分析的不对,霍北与褚修文一点关系都没有?”
殷景咽口水,长长地呼了口气出来:“我特别庆幸,没成为你的敌人。你说你要是文帝后人,我这江山还不得拱手送你?”
连打个下手都能观察这么仔细,世界上还有能难道和初的事?
和初急摆手:“这话可说不得,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连玩笑都不要与我开。”
“知道你们和家最老实。”殷景将人一把揽过来,“这个褚修文也是个老实的,他跟霍北确实有关系,两家是姻亲。这折子应该不是与褚修文有关,而是与霍北有关。霍北为人心术不正,不过霍家是德皇后的母家,我不好随意打发了,就一直留着他在内阁。”
和初皱了皱鼻子,这几日听到德皇后的次数可真不少。
殷景派人去查霍家,和初自出宫去了。他刚到家,平时跟着和父的小厮浑身是血,慌慌张张跑过来:“小少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和初抓住他,急问:“什么事?”
“今日广安侯上门堵老爷,老爷与他分辨了几句,两人不知为何就动起了手,老爷一推广安侯,那侯爷就倒在了地上,竟昏了过去。他们家仆就将老爷捆了起来,我们要跟,他们还打杀我们,小的好不容易逃回来报信。”
“老爷受伤了吗?”
“没有,他们只是将老爷捆起来了,没有动手打老爷。”
和初松口气,又问:“那广安侯呢?”
“不晓得。”小厮哭道,“他被推到后,他家下人说都没气儿了,掐了半天人中,还给渡了气,才缓过一口气来,现在也不知如何了。少爷怎么办,那广安候可是皇亲国戚,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和府都不够赔的。”
“胡说什么!”和初呵斥他闭嘴,让他回家休息,不许乱说,不许乱跑。又让安果去兵部把和阳叫回来。
他心中焦急,只觉得和阳走得太慢。他骑着马迎着和阳走,终于看见和阳也骑着马一路狂奔过来。
他将事情简单说了,又说:“你去宫里求陛下出面,我去广安侯府找人。”
和阳急道:“你去宫里,我去侯府,不是更……”
和初打断道:“不管谁去宫里,殷景都不会不管父亲。可广安侯那里,大哥你去不行。”
他不再多言,一路快马加鞭到了侯府门口,拍了半天门,才有门房出来应声。
“我家侯爷不便见客,快走。”门房很是不客气,直接抬手撵人。
和初抓着门不肯出去:“我不见侯爷,我要见的是黄景。”
“我家少爷也忙着呢,快走快走。”
和初推不过门房,眼看门要关上,他就用脚夹在门缝中。门房虽不知他身份,却见他身着官服,到底不敢真伤了他,只得停手。
“拜帖拿来,小的去问问。”
和初道:“匆忙之中,未带拜帖。不过,你与他说我姓名,他一定会见我。”
门房嘴里恭敬,神色却很不耐烦:“大人贵姓。”
“我叫和初,是……”
和初话还未说完,那门房猛然双膝跪地,额头使劲往地上磕,“少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少爷来,少爷恕罪。”
看来广安侯府上下都知道他的身份了。
“快带我进去见黄景、不,去见侯爷。”
“少爷随小的来。”
和初一路脚步匆匆赶到正房,还没进门便听到震天的哭声,他心里揪紧,呼吸急促起来。若广安侯真被和父推死了,殷景想保下他们一家都不容易。
到了门口,和初又听赖氏大声斥责下人:“哭什么哭,侯爷还没死呢,滚出去!”
和初一颗心稍松了松。
门房在外喊了两声“和初少爷来了”,但房中太乱,也没人答话。和初等不及,推了门进去。
屋里丫头婆子,还有广安侯的妾室跪了一地,赖氏在床边守着,黄景正在帮广安侯行针。
“你是谁,怎么有外男?”有人尖叫。
赖氏大怒:“医者需要静心,你们还在这儿大喊大叫,是不是想要侯爷死?你们不滚,好,我让人将你们打出去。”
这些妾室还是哭哭啼啼不动。
和初朝她们作揖,温声道:“诸位还是走吧,若侯爷有个万一,侯夫人就可以说是侯爷你们哭死的,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妾室们一听,还真怕了,灰溜溜地跑了。
赖氏不承和初的情,反骂:“你父亲推了侯爷,你还来咒侯爷,你们父子还真是齐心。”她提高声音,“谁把他放进来的,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伯母。”黄景收了针,走过来,“侯爷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我让下人去抓的药,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催,我现在就去催。”赖氏顾不得和初,急急忙忙抓药去了。
和初问:“侯爷他真的没有性命之忧了吗?”
“很险,幸亏跟着他的下人会渡气,否则我医术再高,也救不回一个死人。”
和初腿发软,扶着桌子坐下来。只要人活了就好。
“我父亲呢,被抓哪儿了?”
“刑部或者大理寺?总之不会抓到府里来。”
和初仰头看向黄景:“请你好好医治广安侯。”
“放心,我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和初谢过就要走。
“小初。”黄景喊住他,“你放心,侯爷那里我会替和大人说好话,毕竟他是你的养父,对黄家有恩,不会让他吃苦头的。”
和初点头,心里不免对黄景有了些感激和亲切。
黄景又道:“我只盼着你平安喜乐,你如今在官场,应该知道官场险恶。有些不该插手的事,你最好置身之外。”
“什么意思?”
“刘费来找过我了。他说你亮了身份,让他去四川打探情况。小初,我们山东黄家是为傅家的朝廷做过许多事情,可此一时彼一时,山东黄家只剩下你我二人了,我们活命要紧,不要再想着为傅家效忠了。”
成祖帝姓傅,原来的朝廷是傅家的朝廷。
和初没想到黄景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犹豫着没开口接话。
“陛下信任你,你平安过一生便可,万事不争,心才安宁。”
和初到底没接话,走了。他出了广安侯府的大门,宫里便有人来寻他了。
田然道:“和大人被扭送到宫里了,陛下让我来寻你,让你别急。”
早知道和父被送进宫了,和初也不会这么怕了。
他与田然快马赶到宫门口,又一路小跑到了东暖阁。
宝德在外面等着他:“哎哟,祖宗,怎么把脸都跑白了?快喘口气,和大人在偏殿歇息,半点油皮都没碰破,快放宽心。”
“多谢公公。”和初抬脚就往偏殿走,“我先去瞧我父亲。”
“不好去的。”宝德阻拦道,“广安侯的几个亲信官员还在呢,您先别过去了,让人疑心。”
不亲眼看看,和初怎么放心得下?但他又不想给殷景惹麻烦,低头思索计谋,却忽然听得有人开口。
“小初想去看去便去看。哀家许久未见和大人了,你随哀家去看看吧。他们说哀家偏心,哀家任他们说去,怕什么。”
和初抬眸,就见惠太妃微笑着走过来。他心中泛起感激,又不好多说什么,低头跟着惠太妃往偏殿走。
进了偏殿,和父坐在木榻上,果然没什么事,只是吓到了,面上没有一丝血色。但毕竟是经过事的人,和父看上去还算镇定。
“小初,你怎么来了?广安侯他、他如何了?”
“他活过来了,有黄景给他医治,不会有事。”
和父松口气。这才想起来给惠太妃行礼。与他一屋的那些广安侯的亲信也都跪下来给惠太妃请安。
“和大人请起吧。”惠太妃笑,“听说你家别庄有一片葡萄院,种的是少见的品种,哀家厚着脸皮,想问你讨几串尝一尝。”
和父自然答应,惠太妃便走了。广安侯的几个亲信素来听说惠太妃总办些不着调的怪事,对这一出并没有放在心上,和初却是心里感激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