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私房钱
宫内,灯火通明。一封封奏折, 由侍卫护送入内阁, 内阁官员们几乎不歇息,根据各地报的灾情,商量对策。
他们本来应该在家休沐避雪, 但陛下忧心百姓, 命各部各级官员都必须站出来赈灾, 尽自己所能帮助百姓。
背后有大家族的官员, 动员家中子弟出门送碳火送棉衣棉被, 可向当地官衙登记能照顾哪一片的百姓。
各地官衙必须摸清受灾情况, 并登统赈灾进度,确保每一户百姓都不会冻着饿着。
旁支少子弟少的官员, 也可尽自己所能照顾周围的百姓,哪怕送出去一碗热粥, 那也是心意。
“霍家这次可是拼了老命了,你瞧瞧哪个地方的折子没说他们家好的?”金镇感叹, “大瓦沟那地儿一百二十多户百姓屋子全塌了,他们家直接把自己庄子腾了半个, 让百姓住。”
“人家是大家族,真要齐心协力做一件事, 可比咱们一层层施压下去方便许多。”
“雪灾过后,他们赚足了名声, 恐怕欺负军户的事, 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金镇点头。
和初在心中冷笑。
霍北开门进来, 众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去忙。宝胜过来传话:“陛下要找一本书,叫和初大人去找。”
“这是最新的灾情简报,你拿给陛下。”金镇本打算亲自去一趟,但看看外面几乎要没到膝盖的雪,还是犹豫了。
他活到今天这样的岁数,不是没见过下大雪,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和初出了殿门,心里已经在做了要在雪中艰难前行的准备,一出门,却被宝德拉到游廊,几个宫人抬着个半人高的小暖轿,静静地等着。
“胡闹。”一个臣子竟然在宫里坐这种暖轿,这要让人瞧见了,别人会怎么想。
“大人别怕,现在宫人都不得出自己的宫殿,只有陛下的人能自由行走,所以不怕人瞧见。”
和初这才坐进去,一路感觉轿子高高低低,等停下来,一打开轿门,就是殷景凑过来的笑脸,竟已经到了内殿。
“叫我来找什么书?”
“不愿让你陪内阁那群人熬着罢了。”殷景指指桌上的点心,“晚膳已经烧着了,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和初还真饿了,拿了块梅花糕吃,他瞥见桌上扔着他写了“霍、聂、房”的那张纸,好奇问:“陛下还瞧这张纸做什么?”
殷景的手在“聂”字上点了点:“如果霍家是雪中送炭,那么聂家做什么呢?”
和初鼓着腮帮子冲他笑。
两人都拿起笔,在“聂”字的两侧各写下一句话。写完看看彼此,都笑起来。
两人写的都是——借刀杀人。
*
惠太妃对着铜镜画眉,宫人又送来一盆碳火,外面寒风呼啸,屋里仍旧温暖如春。
“宝树,哀家让你牵的狗呢,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管事太监抿嘴一笑,没有答话。
惠太妃画眉的手停了停,随即又恢复正常:“都退下吧。”
宫人鱼贯而出,将门掩了。
“了心见过主子。”
惠太妃转过身来看着他:“黄景有什么话要说?”
“大人说,一切按计划行事。经过广安侯一事后,小主子对大人已经放下戒心了。大人会再接再厉,让小主子彻底接纳大人,并将大人举荐给殷景。”
“广安侯也是可怜,那般待他,为了嫁祸和忠,让黄景在小初面前卖好,竟被他下毒,生生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了心扯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不是没让他死吗?若能得到小主子的信任,灭了他全府又如何?”
惠太妃不再争辩,但心中仍是觉得不妥。得到信任的方式有很多,像这般涉及生死轰轰烈烈的手段,是能够迅速得到结果,可恩将仇报,无耻了些。
“他还打算如何再接再厉?”
了心笑:“小主子不是还有个快要生产的大嫂吗?”
*
和初在宫里待了两日,听说封氏的肚子有了动静,赶紧回了和府。和阳也被拉去当差,他进门时,和阳也顶着一头雪刚回来。
和母死死抓着和阳的手:“今早刚有了动静,只是疼,疼的快没力气了,可孩子就是不出来。稳婆说没见过这样的。”
“御医怎么说?”
“御医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煎了药,让娴柔恢复力气,说是等。”
和阳听的里面阵阵惨叫,不顾丫头的阻拦,跑进去陪着封氏。
和母揉着手帕,紧张地几乎要将手帕撕烂。
“情况不好?”和父也强撑着过来了。
“孩子不出来,她就一味的疼,要命的疼,已经疼晕过去好几次了。”和母在和阳和初面上还撑着,见了和父,眼泪就止不住了,“我真怕她活活疼死过去。”
“去城里再请几个大夫来。我们实在糊涂,虽说前几日看着无事,可就该多请几个大夫守着才放心。现在突然有事,我们……”
正说着,只听里面一声惨叫,稳婆慌里慌张跑出来:“出血了,大出血,可怎么办?”
“御医,快请御医开瞧。”和母让人赶紧将在一旁侯着的御医请过去。
“怎么会大出血?”陈首乌不信,进去看了满床鲜红,也震惊不已。
“只能下狠手,用推拿手法,让孩子尽快出来了,不过她这般情形,这样推拿大人孩子都有危险。若……”陈首乌看了眼封氏,低声道,“若只保小,我定然没问题。”
“保大,一定要保大。”和阳疯了般喊。
陈首乌道:“我尽量。”
和初听了里面的动静,赶紧在门口喊:“大哥,我给你的药。”
和阳看着封氏白纸一般的脸色,吓得七魂没了六魄。
他正发怔,突然听和初喊他,这才如梦初醒,翻出来药丸,给封氏塞嘴里。
“这是神医给的药,吃了绝对不会有事。”
封氏说不出话,只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就跪在床边,握着封氏的手。
药丸给封氏吃了,陈首乌也在封氏的肚子上推拿了一刻钟。眼看着血倒是不怎么流了,可孩子还是出不来,封氏起初还能惨叫,后来也叫不出声来了。
“不行,再推下去我怕大人出事。”陈首乌放弃了。
和初道:“我去宫里将御医都请过来。”
“于生产一事上,他们未必有我好。她这情况奇怪的很,好在现在只是疼的没力气了,只要不大出血就没事。我让百味去把我师父请来,他一定有法子,你们耐心等待。”陈首乌说他师父就在皇城外的别庄,不远,但这么大的雪,来回得折腾大半日了。
和初到底不放心,让朱七去找殷景,再多派几个御医来。
他则跟着陈百味一起去请人。
一行人快马出了城门,外面积雪更厚,好在这几日进京报信的官差多,已经踏出了一条路,只是积雪被压实,路面滑的厉害,马蹄一直打滑,还没走出两里地,和初等人已经摔了七八回。
“这样不行,我们摔得,老大夫摔不得。”和初让人将马车拆了,只留两块板子在地上滑,这样即便马摔了,坐在板子上的人也不会有事。
他们赶到老大夫住的庄子,却见那庄子已经被雪压塌了,有几个官兵和年轻人正在里面翻找。
“这里面住的大夫呢?”和初问。
“老大夫被压死了。”
和初狠狠踢了脚马后面的木板子,他头一次感受到了绝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和阳,他恨自己没有用心学过医术。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在家门口不敢进,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多谢,救命之恩,不多言了。”
里面传来和阳的声音,和初猛然抬头,就见和阳送黄景出来。黄景拎了个药箱,披了个大斗篷,斗篷下遮不住的地方还能瞧见血迹。
“大、大哥。”和初底气不足又带着期望地叫。
和阳与黄景同时看过来,都皱起了眉头,和阳上手轻轻碰和初脸上青青紫紫的伤口。黄景则问他:“雪地滑你不知道吗,怎么摔成这样?”
“大嫂怎么样了?”和初哪儿顾得上自己的伤,急问。
“你走以后,黄兄就来了。还好他来了,一看情况不好,在娴柔肚子上开了个口子,孩子取出来,娴柔就没事了。黄兄是我的大恩人。”和阳说的轻松,面色还是没什么血色,可见一直在担惊受怕。
和初注意到他话里已经称黄景为“黄兄”了。
“还是多亏你,把回魂丹给她吃了,她才能熬到我过来。”黄景看着小初道,“你才是居首功的那一个。好了,我回去了,有甄修和陈首乌守着,你大嫂不会有事的。”
“小初,替我送送黄兄。”和阳贴心地给两人独处的机会。
和初替黄景拎着药箱,放到轿子里,还替黄景掀开了帘子:“大哥,多谢你,救了我,救了我父亲,这次又救了我大嫂,四条命,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你要是愿意继承侯府爵位,就是最大的报答了。你若不愿意,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活着,我也心满意足。”
和初迟疑:“爵位便算了,但你是我大哥,我认了。”
“好,去找甄修给你涂些跌打丸吧。我有些累了。”
“哦,好好,大哥你休息吧。”和初赶紧放好帘子,目送他离开。
回到和府,甄修与陈首乌等几位御医,都说封氏现下平安。过了一两日,封氏的伤口没有出现问题,雪也终于停了。
和府在门外放了两大串鞭炮庆祝,还熬了粥布施。百姓们也都上街扫雪,路过时都愿意讨一碗喜粥尝尝。
和府上下对黄景赞不绝口,和父让和初去请黄景到家里用饭,好让他们招待一番。和初嘴上老老实实答应了,出了门就往宫里跑,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殷景听。
“黄景也不算有恩,只能算是报恩,而且动机不纯。”
和初喝了一大口姜汤:“怎么就动机不纯了?”
“你是身在其中看不透,他越什么都不求,就越有所求。”殷景心疼地摸他脸上的青紫,“你看他口口声声说不强求你,你现在不也为他说话了吗?”
和初放下碗,仔细想了想,殷景说的不是没道理。他于绝望时,乍见希望,难免激动些。不过,只要黄景待他没有恶意,以施恩的方式换取他的亲近,也没有什么不妥。
“聂起如何了,成了你想要的那把刀了吗?”和初换了个话题问。
殷景大笑:“这家伙有意思的很,明面上总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架势,其实贪婪无度,又急功近利,我稍一点拨,他就迫不及待地去给我当刀使了,替我除去了好几个不听话的主儿。有他这么卖力地敲锣打鼓,各世家赈灾的劲头更大了。”
“这把刀要是换成别人,或许对赈灾没这么好的助力。也就是他说出‘你不赈灾,我就砍死你’的话,更能让人相信。”和初轻轻笑了一声,“他以为他能得到圣宠,就能高枕无忧了,笑话。”
殷景道:“他也不傻,他求亲求到武安侯那儿去了。”
“我知道这事,也是怪了,武安侯家的老太太,多精明势力的主儿,怎么就会在他被查的时候,答应把家里的姑娘嫁给他?”
和初咬着唇思索,想着想着,就靠着殷景的肩膀睡过去了。
等他睡熟了,殷景才小心翼翼将他抱到床上。殷景回到长案前,发现他不知何时又在“房”字后写了句话。
“惩恶扬善。”
宝德过来添茶,见长案上扔着殷景私库的册子,悄声劝:“容奴才大胆说一句,这册子您还是收好了,和大人瞧一遍,他就能记得清清楚楚,从此陛下您有几条亵衣,都在和大人掌控之中了。”
“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朕年年都有进项!”殷景声音不高不低,“让他知道也没什么,我还有什么是需要瞒着他的?”
嘴上这么说着,殷景却从长案下的暗格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冲着宝德扬了扬,又轻手轻脚地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