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世子之位
惩恶扬善。
雪停了之后,天又怪异的暖和起来, 积雪全都化了, 路面上满是泥泞。
房经文让小厮抠着靴子上的泥,不耐烦问:“你确定和家要往山东运一批赈灾物资?”
“对,和家财大气粗, 带的都是银票, 到了当地再换成物资。”房骏目光贪婪, “表姐说, 他家孩子都是当官的, 没功夫往山东跑, 于买卖上也不甚懂,怕上当, 就让我带着他们的管家去一趟山东。”
“多少钱?”
“八万两。”
房经文的目光一下子亮的吓人,但随即又纠结起来:“现在东窗事发了, 我们得缩起头做人,虽说钱不少, 可再出手会不会……”
“父亲。”房骏语气冷硬,“您这时候退缩了, 您赌钱的时候怎么不往后退?现下家中卖田卖庄子,难道还不够艰难?”
“容我再想想。”
“不必想了。”房骏道, “去山东的路上,还是会经过大礼县, 县令虽然早就换了人, 可那群捕快还在。父亲, 那可是八万两啊……”
*
封氏得了个千金,眉眼像和阳,又漂亮又精神。
因她出生时,大雪恰巧停了,便得了个“雪婷”的名字。
和父又被强行拉入户部,接手赈灾的任务。他有经验,连内阁的金镇,凡事都要问问他的意见。
忙完一日,和父又逼着和初去请黄景,和初无奈,只得去了广安侯府。
广安侯又要见他,见了两人又无话可说。广安侯将他上上下下瞧了好几遍,瞧的和初都不好意思了,问:“总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瘦了没,你是我黄家人,少了块肉我都亏。”
“……”
黄景笑着将两人拉开,跟着和初去了和府。宴席之上,和父一定要请他坐上座,黄景推辞,拉扯半日,黄景被按在了上座。
“我听闻你们家派人往山东赈灾去了?”
和初道:“是啊,雪灾时家中有事,没有为百姓出力。听闻山东那边雪灾最严重,父亲便让管家和亲戚带了钱过去。”
“亲戚?”
“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你不认识。”
黄景便笑:“不认识,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啊。”
“真是不巧,他今日刚出发。这会天色黑透了,大概能走到大礼县了。我那表舅是个斯文读书人,念佛的主儿,从不杀生的,与你一般心善,下次介绍给你认识。”和阳为他斟满酒。
“甚好。”
和初眼角余光瞥到树上的黑影,起身道:“我回去换件衣裳。”
“不许多留,早些回来。”和母嘱咐说。
和初满口答应,溜回房间,朱七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了。
“不出您的所料,房经文已经联系了他那些老朋友,我们一一盯着了。”
“确定全部联系了?一个都不能放走。”
“咱们派了二十多个人,他找的人只会比以前多,不会少。”朱七道,“只要他们一动手,官兵立刻就到。天亮之前,肯定能有好消息传过来。”
和初抿唇思索。
朱七问:“您是担心有意外吗?”只要房经文和房骏贪心,他们就逃不过这个网。
“不是。”
“那您在想什么?”
“想陛下。”
朱七震惊脸,在谈正事啊!
和初快步走到床边,将枕头塞进被子里,随意整理一番,佯作床上有人,他道:“说不得,一说想的更厉害了,我要进宫一趟。”他走到门口,问呆立在原地的朱七,“你不护送我?”
“属下还是去城门口等消息吧。”
殷景在宫门口的侍卫里,安插了心腹,和初过去自有人引着往里走,不必朱七再暗中护送。他到了寝宫,殷景正在泡脚,和初脱了靴子,将自己冰凉的脚放进去,踩在殷景的脚背上。
“你们家不是宴请黄景,你怎么进宫来了?”
“两家人瞧着我,跟看千年人参似的。”和初的脚斜了斜,在水面上“啪啪”拍打,水珠溅出来打湿了绯红色毛毯。殷景抬脚将他不安分的脚压住,继续闭着眼睛泡脚。
“自从知道了我的身世,反倒对两家都有生疏感了。虽然两家对我都很好,但是我总觉得自己不是他们的亲人。”和初又道,“尤其他们站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殷景瞧他神色有些低落,岔开话题:“你今晚不是布了网,要报仇雪恨吗?”
和初把床头放的几本奏折,竖起来摆放好,他折腾了一盏茶功夫,等所有奏折在床上摆好了,他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推了推,一本奏折倒了,带动着所有奏折一本本全部倒下。
他漫不经心道:“雪停了,路上的泥泞就该清理干净了。”
宝德拿着布巾进来,刚要跪下来,殷景却自己接过布巾,摆手让宝德退下。
殷景先给自己擦干净了,再捧起和初的脚,开始还是好好的擦水,后来便忍不住了,对着和初的脚又揉又捏,和初又疼又痒的,抬脚就踹他,两人在床上闹作一团,洗脚水洒了一地,奏折也都被无情地扔到了床下。
刚到丑时。朱七从窗外一跃而进,跪到地上却犹豫了,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屋里只摆了几颗夜明珠,却不耽误将床上两人抱在一起的姿势透过薄薄的纱帐看清楚。
朱七犹豫着,和初却主动从纱帐里露了个脑袋:“如何了?”
朱七定了定心,刚要说话,和初突然一声闷哼,朱七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
和初:“……”我不是我没有!只是被拧了肉,不是你想的那样!
为了自证清白,他披了件衣裳,从床上出来,吓得朱七额头触地,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起来喝口热茶。”和初从炭盆上拎起铜壶,给他沏了杯热茶。朱七大着胆子扫了一眼,确定和初的衣着没有能威胁到他小命的,这才跪坐在地上,捧着茶吃了。
“房经文贪婪无度,果然集合了以前的人在路上打劫,那些人都是县衙的捕快,还有客栈的小二,这些捕快的儿子们这次也参与了,共有二十五人,已经被官兵当场捉拿。”
和初皱眉:“当年他与这些人谋财害命,竟还留着这些人性命吗?”
“大人,他无官无职,只是凭借着一肚子黑水出点子罢了,真正出力的还是聂起和这群捕快们。对于这些人,他只有供着的份。倒是聂起,调任时曾销过一些案宗,并想法子威胁过他们。”
“真是好大的胆子!太平盛世,为了钱财就敢联合官府害人性命,还留下这么多人证物证,哈哈。”和初冷笑几声,“今天也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天下还是有王法的!去,让官府挨个审,将他们做下的恶事全都审出来,大白于天下。”
“是,属下已经让他们先问房家的事,朱十六应该很快会将结果送来。”朱七看到有根绳子从床上飞出来,缠住和初的脚,他立马将茶杯放到桌上,识趣的离开。
和初看看脚踝上的绳子,气不打一处来:“没瞧见我在办正事?”
“办正事也得休息,再不睡,就真要熬到早朝了。”殷景也从纱帐里露出颗脑袋,“还是说你打算今晚就全部解决了。”
和初看着床外浓得化不开的夜,咬重字音:“全部。”
丑时二刻。
从窗口“唰”的一声,扔进来来厚厚的一叠供词。估计是得了朱七的警告,朱十六不敢进来了。和初无奈捡起,先瞪了殷景一眼,才打开细看。
“这群人好狠的心。我舅舅当年路过大礼县,被他们用□□毒死。我外祖父外祖母匆匆赶到,他们自知瞒不过,就用被子将两位老人生生捂死了。”和初用指腹擦去眼泪,虽说没见过这些亲人,可猛然瞧见他们当年死的如此之惨,他心里遏制不住一阵悲切。
但是悲切无用,真正有用的是让恶人食恶果,方能慰藉亲人在天之灵。
他心里转了好几个折磨人的法子,却听殷景道:“你是文人,不知道刑罚里的门道,他们几个交给我。”
“你打算用什么法子?”
“说出来怕污了你的耳朵。”
和初笑了一声:“亲人惨死,我还怕污了耳朵?”
“其实也简单,先拣罪过小的拿各种酷刑折磨,让其他人看着。刑罚用在他们身上不是最恐怖的,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人的惨状,心里知道这些酷刑马上就要用在自己身上了,这才是最恐怖的。”
和初拍手称赞:“果然帝王都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朕最想玩的是你。既然不睡……”殷景将人压倒,正要有所动作,朱十五从天而降,和初一脚就将殷景踹到了床下。
殷景在地上滚了一圈,在朱十五的惊诧目光中面不改色地起身,从容地走到桌边,拿起朱七喝剩下的半杯冷茶吃起来。
“属下从聂起母亲的身上搜出了先帝的信物,武安侯家的老太太已经被看管起来了,她说确实见聂起的母亲拿出来过信物,所以才信了聂起定然无事,决定把家中庶女嫁给聂起。”
殷景拧眉,怎么还跟先帝扯上了?
“推着聂起往前走的是谁,查出来了吗?”和初问。
“属下无能。”
殷景问:“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也像咱们一样,借着聂起的刀杀人呢。聂起为何知道军户的事,都是有人想让他知道。霍家为何那么快得到了聂起的罪证,也是有人在背后推着。这个人想让聂起和霍家斗起来。”和初答道。
殷景沉吟道:“会不会还是先帝的人?先帝除去霍家,可以理解,但他对一个无权无职的房家,下手做什么?而且,他为何还要把聂起的罪证抖落出来?”
先帝,霍家,聂起,房家。和初闭上眼睛,将乱麻一般的关系慢慢理清楚。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是先帝指使聂起除去房家,原因应该是房家把姑娘嫁到了山东黄家,触了先帝的逆鳞。
而霍家,先帝的人还有理由对付,可对付聂起就不应该啊。
“聂起会不会是山东黄家对付的?”和初从床上下来,坐到殷景身边,“但是先帝的人怎么会跟山东黄家这般同步?”
殷景挑眉:“据说,当年文帝冷落德皇后,霍家可没帮德皇后出头,反而还送了几个美人进宫。山东黄家要是真扶持过德皇后的儿子与孙子,又怎么会对霍家好?霍家和聂起狗咬狗,八成都是山东黄家在背后挑事。”
和初想了想,点头同意。
殷景心里乐开了花,他还故意问:“你最近不是跟您那个黄家哥哥亲亲密密的,怎么还怀疑人家?”
啧啧,这话里的酸味。
“虽是我的亲大哥,该怀疑还是要怀疑的。他若对你帝位有碍,我杀光他的手下,让他无法对你下手。”和初往殷景怀里一坐,“我只有一个皇家哥哥最亲密。”
两人目光交汇,慢慢凑近。
朱十五再也忍耐不下去,使劲咳了一声。
两人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位。和初又坐回凳子上,举起茶盏挡住发红的脸:“把聂起和霍家的网收了吧。”
“是。”朱十五飞一般跑了。
到了房顶,朱十五拍着胸脯低声嗷嗷叫:“瞎了我的狗眼,要了我的小命。陛下与大人怎么能如此不知羞、嗯,羞。”“耻”字到底不敢说出口。
朱七道:“还是知羞的,两人吃的茶都是我吃剩的。”说明两人害羞了。
“时辰不早了,我去收网,今日早朝,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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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
大礼县官差谋财害命的事,被右都御史当堂呈报。
“打劫行人的竟然是官府的县令与捕快,说出来都让人不敢相信。他们多年来,杀死人命七十三人,获得脏物十万余两。其中,聂起是房氏案首犯。”
许符出列:“聂起不但犯下了房氏案,他多年来伪仁伪义,为一己之私,害死了许多人,这是证据,请陛下过目。”
“臣有本奏……”
“臣也……”
最近聂起帮殷景当刀使,早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这会自然出来凑热闹。
聂起被打入大牢,交大理寺审理。这事刚一结束,霍家的事又被翻了出来。
各地的军户同时敲响了官府的鸣冤鼓。除了欺压军户,霍家其他大大小小的罪过,也被孩子们和乞丐在各地街头传唱,霍家最近新得的好名声,又没了。
刑部按着罪名将霍家犯事的子弟全抓了起来。殷景念着霍家赈灾有功,免了霍家女子的罪过。众人称赞陛下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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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将人当刀使好,碍眼的人杀了,我稍一让步,天下都说我是仁君。”殷景笑着给和初布菜。
“你本来就是仁君。”和初眨眼,“有我在,没人能说你不好。”
殷景回头看了眼宝德,后者会意,取了一份圣旨给和初。
“要升我的官?”和初笑着展开,看到里面的字却有着怔愣。
“和忠赈灾有功,你当年又是被污蔑,恢复爵位也是应当。”
虽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可和初还是激动万分。
“立为世子。”和初转头问,“为何这里没写名字?”
殷景将笔递给他:“爵位是你家自己挣的,但世子之位给谁,你来决定。”
和初接过笔,陷入沉思。